转眼间,时光流转,岁月匆匆,已过去了三年。当年的少女也到了春心萌动的豆蔻年华,晚灯下的慈母鬓角又多了几缕白发。
柳依依在中考时发挥失常,没能够保送市一中,只好在本县读高中。现在正读高二。
三年时间,不长,却也不短。毕竟,短短的青春,有几个三年?
三年的时光,足够忘记一个人吗?
柳依依依旧是文科第一,依旧是体育全能的元气少女,依旧风风火火,依旧的热心肠。柳依依还是那个柳依依,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改变。
谈恋爱,买衣服,讨论着某个品牌的化妆品或是哪个明星的八卦。像其他无忧无虑的女孩一样度过自己的二八年华,柳依依是这样打算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柳依依又碰到了杨军。
柳依依仍然记得,那天自己去办公室去拿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杨军正面朝自己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一抬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略带错愕的,有些消瘦的脸。虽然皮肤变黑了,还戴上了眼镜,原本锋芒毕露的眸子也变的深邃内敛,但柳依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杨军也认出了她,惊喜之下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好久不见。”杨军笑着和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
杨军的背后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虽然容貌变了,但柳依依还是想起她就是杨军的妹妹,杨非空。
杨军又回到了柳县,又要和柳依依当同学了。杨非空也回来了,就在柳镇读初中。
杨军之所以会回来,只因为他的生母从远方的某个地方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笔巨款。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和杨爸爸复婚。
杨爸爸虽然性格上不免有些优柔寡断,对待感情也缺乏果断处理的机智,却唯有在责任的问题上十二分的坚决,要他抛弃对自己恩情并有的杨妈妈是绝对做不到的。当听到对方复婚的要求时,他想都没想,立刻拒绝了。
但杨军的妈妈并未因此而善罢甘休,她出钱买下了杨家对面的一栋房子,堂而皇之的成了杨家的邻居。目的,不外乎要逼着杨妈妈自己离开。
于是曾经的杨夫人和今天的杨妈妈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家庭战争。原本安安静静的小家庭也因此变的乌烟瘴气,一团糟。
杨军自然受不了每天无休无止的争吵,从家里拿了些钱,就带着妹妹回到了老家。
杨军把杨非空托付给他的外婆照看,自己则在县城里租了一间小屋,离学校不远,正好方便上学。
就这样,杨军与柳依依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做起了同学。不一样的是惹祸的人变成了柳依依。
杨军因为行动不便的原因,被老师特意安排了几个学生照看,柳依依自认是他的生死之交,自然也少不了对他多多照顾。结果是柳依依火急火燎的急性子几次三番给杨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惹得老师连连发怒。
这三年里,杨军变了好多,理科不但更加优异,就连原本不擅长的文科也是拔尖水准。班主任对其多加看中,特地把他安排到了罗少奕的旁边。
柳县一中罗副校长的女儿,就是这位罗少奕姑娘。
罗少奕人长的甜美可爱,温婉动人,更是颇有盛名的才女。本来罗副校将她安排到三班是对班主任朱老师极大的看重,怎料得罗少奕虽然文科成绩优秀,但理科却多有不足,着实让朱老师大伤脑筋。朱老师将杨军和她安排在一起,其实是打了不少歪心思——一则让这个温和的大小姐照看一下这个残疾人学生,二则让杨军帮罗少奕恶补一下理科成绩。
杨军和罗少奕同桌的日子可以说平淡的像一杯水一样,没有什么波澜,但是温度却常常忽高忽低。有时见他们和和气气的讨论,有时却又见他们不发一言,各行其是。两人的关系比一般的同学似乎还要冷三分,可又没有冷到冰点。柳依依对此大感奇怪,就去问杨军,罗少奕明明对人那么温柔,为何你和她相处不来呢?得到的回答是:“根本不知道和她说什么,没办法交流。”
柳依依又不明白了,交际能力极强的杨军怎么会不知道如何人交流呢?
没多久,期中考试。罗少奕一反常态,理科大爆发,一举夺得级部第一的宝座;杨军紧随其后,居于第二;柳依依则被甩到了第十名。大家都不明白,到底罗少奕有什么法宝,一下子进步如此如此神速。
柳依依却知道一点:杨军的课堂笔记经常会出现在罗少奕的手上。大抵是天性使然,她立刻觉察到了这其中的反常之处。
柳依依忽然有一种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愁的情绪萦绕心头。
柳依依起先在学校里有个男朋友,这个事情杨军是知道的。对方是个面目清秀的高二男生,班级和柳依依班离得也不远,在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和她交往了有半年多了。杨军初见便感觉,这个有点油头粉面的家伙决然不是什么可靠的人,可惜柳依依正处于热恋,全没将杨军的苦口婆心听进去。
又是半年过去,忽然有一天杨军收到了一个让他很意外的消息:柳依依失恋了。
据说,分手是由男方提出来的,理由大概就是柳依依大大咧咧,不够温柔贤淑之类的。
其实杨军心里都清楚,他在嫉妒,嫉妒柳依依的能力。嫉妒柳依依比他强。
男人,大概都不会喜欢比自己强的女人。
那时候的柳依依显得格外沉默,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样默默的接受了分手。
接下来的几天,柳依依在闷闷不乐中度过。
这不是她的风格。杨军心想。
不出他所料,过了没几天,杨军和柳依依正好一起出去,在校门口很巧合的和那个男的相遇了。
那个男的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两个人偎在一起,很甜蜜的样子。
柳依依很利落的赏了那人一记勾拳,在那人的哀嚎声中推着杨军扬长而去。
那天柳依依喝酒了。不但喝了酒,还喝了很多。
她醉了。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胡话,一边止不住的流眼泪。
杨军看着她一杯又一杯的灌自己,很识趣的没有劝她。只是在她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打电话让她的家人把她接走了。
杨军也是第一次见到柳依依哭得如此伤心。
大概心里很痛吧?杨军望着天边的点点星光,心想。
打那时起,杨军在柳依依面前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生活真是一出烂到极点的言情剧,不管你喜不喜欢,爱不爱看,总有几个人在你身边大哭大笑,总有几个人在你身边上演一幕又一幕令人意外的戏剧性转折。不管你多努力,多厌倦,总是会为了那么个把人笑几回,哭几回。
柳依依打死也想不到,爱情这出蹩脚的戏码又一次降临在了杨军头上。
杨军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人。罗少奕。
这当真是世上最烂、最俗、最恶心的转折。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罗少奕那么温柔,对谁的都是那样客气,文文静静的,讨人喜欢很正常。柳依依没有奇怪,只是在心里感到可惜。
杨军把心事藏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
他心里明白很多事情。所以没说出口。
正因为明白,所以痛苦。
他毕竟不是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命运没有抹杀他的勇气,却毁掉了他飞行的翅膀。
于是他小心的掩饰,一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一切照旧,没有人觉察到这其中的不同。
除了柳依依。
时间这东西非常奇妙,就如同一杯苦酒,初尝时恨不得一饮而尽以抵消它慢慢流逝带来的苦涩,当你开始用心品尝,开始回味甘甜时,它却已经只剩下杯底了。
现在,高考这杯苦酒终于被他们皱着眉头饮下了。有些人觉得甜,有些人觉得苦,苦不堪言。
杨军又一次被上帝摆了一道,高考当天染上了疟疾,顶着高烧去考试,硬生生撑过了高考。结果发挥失常,当他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时候就接到了这个高考失利不算好的消息。
杨军良久无言。
他病愈之后第一个来看他的是柳依依。
“好哥们!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挂掉的!”
杨军冲她笑了笑,笑中却多了几分无奈。
杨军生病住院,直到出院,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杨军有意瞒着家里人,他的妹妹杨非空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帮着他成功瞒过了过去。
出院之后,是大家为了等他而推迟了很久的聚会。杨军却不打算参加,他让杨非空打点行李,准备动身离开了。
柳依依的感觉出奇的灵敏。杨军那边还没收拾完,她就风风火火的杀到,生拉硬拽将杨军弄出了门。
“你不是有话没对罗少奕说吗?走吧,今天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杨军呆然,没再说话。
聚会非常热闹,丝毫没有因为多少个不如意而淡化了从题海中解放的喜悦。同学们聚在一起,喝酒,K歌,闹成一片。
本该出现在这里的杨军没有来,柳依依也没有。事实上他们来过,却匆匆而别。
杨军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虽然在预料之中,却还是让人痛苦。所以他没有留下,而是转到隔一条街的酒吧买醉。
柳依依陪着他。
杨军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说不出名字的酒精饮料。柳依依本来也想喝,可被他拦住了。
“酒是一种害人的东西,你那天已经喝的够多了。”他夺下柳依依手里的酒瓶,放到了自己面前。
杨军喝着逐渐失去味道的酒,一边无神的望着窗外。两人一句话不说,出奇的沉寂。
柳依依没有说话,她明白,即使她说话,也不过是两个受伤的人互舔伤口而已。
杨军虽然受了伤,可还是像以前一样,傲骨铮铮。他什么都需要,独独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柳依依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伪装者。不但想欺骗别人,还想欺骗自己。
要把一个醉的爬不起来的坐轮椅的人弄回去并非难事,柳依依很轻松的把杨军送回了他的出租房。
柳依依瞧着杨非空把他安顿好,便告辞了。
走在柳县特有的石板路上,迎面而来的习习凉风吹动她的长发。柳依依捋了捋头发,心想:“也许是时候剪短头发了。”
清水湖畔的柳树枝叶/飞扬,迎风飘动。柳依依忽然想到那首《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柳依依苦笑。
杨军也好,柳依依也好,罗少奕也好,他或她有多少悲伤,又有谁会知晓?
第二天,柳依依收到了杨军的信息,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罗少奕高考成绩优异,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柳依依也不错,靠着文科逆天的成绩保送北京大学,后来考上了英文系研究生,博硕连读,一时之间成了柳县的知名人物。
杨军则有些坎坷。他高考发挥失常后,回到家后并没有去读大学。
杨军的生母倒是让人非常意外。原来她已经得了不治之症,之所以回来要求和杨爸爸复婚,是为了在让杨军继承她庞大的财产的同时,将杨妈妈这个潜在的不利因素挤走。
杨夫人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杨爸爸还是没有抛弃杨妈妈。
杨夫人的计划失败了,杨军还是继承了她的遗产。据说杨夫人最后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杨军守在身边,让她静静地离开人世。
柳依依不知道那时候的杨军有没有哭。
杨军把手里的巨款留给了家人,远赴他乡。至于说去做什么,后来到底如何,柳依依便不知道了。有人说他去了国外,也不知是真是假。
杨军再也没和她联系。从分别,到柳依依工作,整整八年。
柳依依每一次静下心来,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一年的黄昏,那一年两人一起走过的路。
柳依依还是没有勇气让自己投入到另一段感情里边。她已经有了前车之鉴,又何必再让别人和自己痛苦?
柳依依毕业后成功在香江商报找到一个编辑工作,凭着过硬的英语水平一路升迁,在香港混的风生水起。
至少别人眼中是这样。
柳依依不在乎钱,至少她现在不缺钱。于是乎,她辞去了香江的工作,回到了老家,在市里做一个小报编辑。
一个晴朗的下午,柳依依接到了以前高中同学的请柬。婚礼的请柬,署名新娘是罗少奕,而新郎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柳依依想到了杨军,无端端的烦恼起来,她想了一下,决定不参加。只是几个高中时代的死党告诉她,新郎其实是原来班里的,这让她不禁有些好奇。
好奇归好奇,她还是没有打算去。
罗少奕运气不错,结婚当日天气好的一塌糊涂,按照当地风俗来说,将来一定也和这晴朗的天气一样事事顺心,幸福快乐。
柳依依讨厌这烦人的冬日阳光,因为积雪融化,会显得更加寒冷。
她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却意外的看到了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的车。
柳依依愣了愣,思索着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访客。车门却开了,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OL装的女子。她大约十八九岁年纪,扎着马尾辫,刘海长长的,行动之间透出一股子干练。
她径直走到柳依依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你好,请问你找谁?”
柳依依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位白领丽人的记忆,正当她一无所获时,那辆车的副驾驶车窗却摇了下来。里边一个人向她笑了笑。
柳依依一下子呆住了。她望着那张脸,说不出话来。
“怎么?见到我太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最起码,你也要说句‘好久不见’之类的。”
比起柳依依,杨军显然淡定的多。
死党与死党的相见总会伴随着笑声与泪水。可杨柳二人却没有。
或许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是什么死党,好哥们。
杨军来找柳依依,是因为某个不开眼的笨蛋把罗少奕结婚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好啊,看你打扮的,锦衣华服,豪车美人,莫非是赚了大钱?”
“勉强饿不死而已,详细的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不过今天赶时间,你不去吗?”
杨军要去参加罗少奕的婚礼,这倒真是让柳依依感到惊讶。她的脑海中马上又浮现出“杨军大闹某某婚礼”的戏码。
所以,当杨军来接她同去的时候,柳依依问道:“你来找我,不会是让我充当你的打手吧?”
杨军又笑。“很不凑巧,我身边还不缺打手,你想来的话恐怕还要多练几年。”
就这样,柳依依少有的精心打扮了一番,坐上了杨军为了他自己精心准备的座驾。杨非空开着车,载着他们去罗少奕的婚礼现场。
杨军告诉她,他现在是一家企业的老总,事业初具规模,这次回来一则是洽谈合作事项,二则是故地重游,寻访故人。
柳依依不由得感叹人生如戏,命运变换,未免也太过突然。
杨非空高中毕业后去读了军校,毕业后服兵役一年,复员后转而进入杨军的公司,现在是杨军的秘书兼任保镖。
杨军和柳依依并排坐在后面,聊着许多以前的事。杨军突然问:“今天又不是你结婚,打扮的这么好干什么?”
柳依依一愣,自己好像的确是打扮的太艳丽了。
柳依依立刻回击:“今天也不是你结婚,打扮的人摸狗样的去干什么?”
杨军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罗少奕的婚礼果然热闹非凡,酒店大厅里几乎挤满了人。杨非空推着杨军,从侧门进去了。
杨军和柳依依本就是当年的才子,名气颇大。他俩刚进去,便有几个旧识上来,问这问那。杨军露出昔日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谈笑风生。
酒店里的钟声敲过十二点,婚礼即将开始。新娘罗少奕在伴娘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她还是一如往常,美丽,温和。
柳依依突然感觉到,那一袭婚纱的光芒,简直让她愿意付出一生换取。
她又是一声叹息。
杨军则显得很淡定,他从侍者手中拿过一杯红酒,慢慢的品尝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新郎却迟迟没有出现。有些人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个神秘的新郎,那个大家忽视的原来班里的同学。
柳依依好不无聊,一个人坐在一旁,望着罗少奕身上的婚纱,呆呆的出神。
杨军让杨非空去拿放在车厢里的礼物,而他则来到柳依依旁边。
“这里太挤了,推我到二楼如何?那里视野比较开阔。”
柳依依答应了,推着他走电梯来到二楼。现在栏杆边,果然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
杨军忽然说道:“你可不可以把耳朵凑过来,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一个你很感兴趣的秘密。”
“难不成是什么商业机密?”
“此商业机密还要有趣的多。”
柳依依有了兴趣,低下头想听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司仪上台,拿起麦克风说了些什么。楼下顿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杨军在柳依依耳边说了短短的一句话,而后微笑着看着她。
楼下欢呼声中,似乎是新郎要出场了。
柳依依听到口哨声,掌声,笑声,还有她自己的声音,却独独没有听清楚杨军说的话。
或许,他说的话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完)
小雅·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mù)止。 靡室靡家,猃(xiǎn)狁(yǔn)之故。不遑(huáng)启居,猃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mǐ)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gǔ),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驾彼四牡,四牡骙(kuí)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féi)。 四牡翼翼,象弭(mǐ)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yù)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