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军的家本不在柳镇的,只因为他父母均在外任职,又有个妹妹,杨军喜欢清静,不喜欢一家人整天围在一起,便坚持留在了家里。他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就安排他在柳镇读初中,让他外婆照看他。
杨军长的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身形颀长。一条街年龄相仿的孩子全都拉出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他很是键谈,无论年纪长幼相识陌生都可以在一块儿侃大山。大概因为是成长在单亲家庭里,老早的在外面厮混惯了,因而从不畏惧生人,即便是不相识的人到了一块儿,也能够相谈甚欢。
柳镇的人都说他比真正的柳镇孩子还像一个柳镇的后代。
杨军的爸爸和他妈妈是再婚。杨军周岁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抛下他们父子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讯。痴情的杨爸爸大受打击,一气之下辞去了学校里的职务,回家开了家文具店,收入虽然不多,可也够父子俩勉强度日。
杨爸爸书生意气,整日与酒杯作伴,因此杨军的童年里,最多的事情,就是默默地听杨爸爸的哭泣。
一个大男人哭鼻子,的确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杨军年纪稍长,性格却愈发刚强,在他看来,杨爸爸整日借酒浇愁,逃避现实的行为和懦夫无异。于是在杨军十岁之后,杨爸爸就被他“轰”出了家门。杨军对他说道:“如果你不给我找个妈妈,我就不认你这个爸。”
一段感情所受得伤害只有用另一段感情来修复。与其整日消沉倒不如放下包袱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杨军的努力没有白费,杨爸爸真给他领回来一个。从此杨家便多了两口人,杨军不但有了个妈,还多了个妹妹。
家庭的完整让杨爸爸重新唤起了对于生活的斗志。一年之后,他决定接受大学的聘请,返校执教。
杨军是杨爸爸一手拉扯大的,父子俩的感情不是一般的亲,听说这件事之后,最高兴的便莫过于杨军了。他支持杨爸爸和杨妈妈回去,但是自己却不打算跟到市里读书。
并非是因为对继母有什么不满,只是单纯的因为杨军是一个不怎么喜欢热闹的人。
杨爸爸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比较放心的,可杨妈妈却怎么也放心不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杨军交给了自己的老娘照看。本来杨妈妈还打算把他妹妹也留下来,可拗不过杨军极力反对,终于是把三口人送走了。
柳镇的人心性也和杨妈妈一般的友善慈祥,杨军的身世虽不是秘密,却绝少有人提的,大家都把他当做真正的柳镇人的后代。杨妈妈几次回来看他,柳镇的人们纷纷夸她有个好儿子。
杨军在学校是少有的体育优等生,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五千米长跑冠军,市统考理科第三的强人。这种人物几千人里面估计也就这么几个,杨军俨然成了天降大任的人中龙凤,学生中受人瞩目的明星,连老师见了都会有几分好脸色。
可就是这样,偏偏有人不服。
柳依依是杨军的邻居,也是杨军的同班同学。柳依依的名字起的是挺诗意,可惜风风火火的性子实在对不住“杨柳依依”的恬静淡雅。她同样是体育优等生,市里的学习尖子,老师同学眼中的人才。也许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寥和“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孤傲,杨军从来到柳镇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柳依依的敌人。
杨军理科成绩是全市数一数二的,柳依依正好相反,文科尤其是英语说的比母语还流利。这样一来,杨柳之间便隐隐有一种隔膜乃至于对抗的意思,用柳依依话讲,他俩的竞争关系就好比革新之时的东党与西党,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杨军面上虽然不说,却也有些一争高下的意思。结果一学期下来两人也没见什么胜负,倒是杨军的文科越来越烂,柳依依理科更是差到惨不忍睹。理科第一和文科第一竟然只混了个全班第十七和第十八的光荣成绩,班主任马老师气的脸色发青,免不了又是一顿狠批,再加杨军一百遍英语单词,柳依依物理定理五十遍,写不完不准放学。杨军叫屈,凭什么我是一百她是五十?马老师冷若冰霜,又给他加了五十遍。
得,这次算是成了难兄难弟,俩人不得不放下“政治立场”,在共同的敌人——老师面前达成了“国共合作。”
那天两人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两个人憋了一肚子气,谁也不说话。
没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半道上突然蹦出来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二话不说就把杨军围了起来。柳依依记得带头那个是外校的篮球队队长,上一次打比赛输给了杨军他们,末了扬言要报复他们,没想到现在就碰上了。
杨军回头给了柳依依一个“快滚,别妨碍我大开杀戒”的眼神,柳依依本来还想坐看好戏,可这个眼神顿时激起了她的一腔血勇。她放下书包,直接飞起一脚把那个带头的踹进了路旁的臭水沟里,还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大战结束,结果两人双双挂了彩,第二天上学去的时候头上都缠了绷带,柳依依脸上还开了个口子,打着白纱,看上去好不凄惨。外校那帮更惨,没讨到什么便宜不说,还被学校揪了出来,被通告批评,外加赔了好些医药费。
打那时起,柳依依和杨军的关系便开始转好,用杨军的话讲,这叫患难见真情,伟大的革命友谊是在战火中催生的。
没过几天,得知消息的杨妈妈便火急火燎的带着比杨军小六岁的妹妹回到了老家,死活要把杨军带走。杨军笑着说不用,还向柳依依介绍自己的妹妹,杨非空。
柳依依问过杨军,为什么他妹妹会叫这个名字。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非空可不是杨军的亲生妹妹!杨军不以为意,给她解释,非空的名字取自佛语“非假非空”,非空的生父在世时是宗教文化的专家,曾经一度痴迷于佛学,非空正好出生在那时,于是就临时起意,想了个“非空”的名字,立意是实实在在,永不虚幻。
此外,柳依依还得知,杨妈妈和在大学里担任得职务是高数讲师,实打实的数学教授,主攻微积分。杨爸爸原本则是空间物理学教授,对于空间物理学的研究已经到了可以编写大学教材得地步。
柳依依总算明白杨军理科成绩优异的原因了,这样的家庭背景,如果杨军的理科不好那才叫见了鬼。
很多年后柳依依才知道,杨军的生母原来也是大学讲师,研究的是化学药理毒理学……
最后杨军在杨妈妈面前和着血泪写下了三千字的《秉承能不打就不打打得过也不打打不过就跑三原则的不惹事保证书》,又指天起誓从此以后和暴力说再见,对方家长也登门道歉,还当着杨军和柳依依的面把那几个混小子好一顿臭揍,场面简直堪比功夫大片。最后还是杨军说了几句好话救下了他们一条小命。感动的那几个满身绷带形似木乃伊,鼻青脸肿美貌赛猪头的哥们儿当场跪下认了大哥,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不管怎么说,打架事件总算是有了个了结。杨妈妈也没有再让杨军跟自己走,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又交待他:绝对不能打架!杨军满口答应了。
打架风波最后终于以和平的方式平复了,杨军的柳镇学业得以延续。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柳依依看了杨军的保证书之后立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看与杨军有关的一切文字,理由是身为文科生的她可能会忍不住杀杨军以谢天下——因为这字迹实在是太丑了。足足是恶心了杨军一回。
杨柳之争既平,二人也就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加上住的近,性格又有许多共同之处,渐渐的也就变成了朋友。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到了初一下半学期,二人俨然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杨军的话讲,打出来的友情是最牢不可破的。柳依依不以为然,可也没反驳。那几个打架的小子都和杨军称兄道弟的,这句话似乎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初一的下半学期,柳镇的春天来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柳依依大感意外。
就在这尚有几分寒意的早春时节,杨军恋爱了。
十一二岁的年龄总会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羁绊着少年的心,杨军也没有例外。柳依依以为死板的理科男绝对都是不解风情的呆子,可是杨军几乎是目空一切的爱情攻势让她彻底跌破了眼镜。
结果自然是杨军头顶着“无视学校纪律”的罪名开始了一场名为“早恋”的初恋。
于是,柳依依的生活中又多了一个人,欧阳晴。
欧阳晴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年级里有名的班花,平时看上去总是一副安安静静,俏生生的模样。柳依依感叹,杨家小子人不怎么样,眼光倒还不错。
杨军脸上的微笑似乎比平常更多了,人却有些多愁善感起来,没事的时候总喜欢问柳依依一些有关女生的话题。柳依依烦不胜烦,一扬拳头便要开打,可杨军早跑的没影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杨军的爱情之路一帆风顺,人也变的话痨起来,上学放学的路上总是在柳依依的耳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说着有关于欧阳晴的话题。柳依依的火爆脾气极大地受到了考验,可当她扬起拳头时,杨军的笑脸又让她的怒气跑的无影无踪了。
柳依依头一次觉得,杨军这个哥们有些令她不知所措。
四月芳菲将尽之时,杨军有生以来头一次举行了生日派对。柳依依记得很清楚,杨军对她说过,他是从来不庆祝生日的。
派对自然是为了欧阳晴举办的。杨军说过,欧阳晴喜欢热闹。他的生日也分外的热闹。
派对到底有多热闹,柳依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杨军在大家的簇拥下吹灭了蜡烛,欧阳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那时的杨军笑的好开心。柳依依以前没见过他如此开心的笑容,以后也没有。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直到一天下午,五月的惊雷划破天际,柳依依在家里的窗台边听到了杨军车祸的消息。
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拍打着大地,轰隆隆的炸雷响在柳依依耳边,文科第一的她头一次听不明白“车祸”这个词的意思。
杨军果真出了车祸。就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午后,和欧阳晴一起。
欧阳晴是遇上了车祸,杨军则是出了车祸。除了结果不同,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两样。
欧阳晴安然无恙,杨军则进了重症监护室。
当时两人一起到市里玩,天降大雨,一辆货车突然失去了控制,冲上了人行道。现场的情况很乱,没人回答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知道结果。
欧阳晴只稍微受了些惊吓,杨军却在车轮下丢掉了半条命。
当天傍晚,柳依依就跟着杨军的外婆舅舅们来到了医院,隔着玻璃窗看到了杨军苍白的脸。
杨军最后保住了性命,两条腿却遭到了截肢。
他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了柳依依,他向柳依依笑了笑,惨白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潇洒与自信,只有说不尽的凄苦。
柳依依感觉胸口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柳依依记得那是自己懂事以来头一次掉眼泪。
杨军最后被他爸妈接走了。
临行之时柳依依前去送别。两人顶着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无言。
人生的离合本就无常,任谁能够猜到这无常的相识与相别的开始和结束?
那时和杨军打架的那几个毛头小子竟也来送别了。几个男生哭哭啼啼,像几个小姑娘。
杨军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这些送别的人时,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杨非空慢慢推着他的轮椅上了车。
汽车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远去了。大地一片宁静。
欧阳晴没有来。
事实上,从车祸发生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杨军住院将近一个月她都没去探望。
柳依依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明说,杨军也没有提到过她。
杨军像是把她忘了,欧阳晴却像消失了一样。
六月底,当柳依依还在为杨军的离去而神伤的时候,欧阳晴突然又回到了学校。
柳依依想去质问她,可想起杨军,她又没了开口的打算。
欧阳晴转学了,和离开的杨军一样从此杳无音讯。有女生说,她去远房亲戚家,又有人说,她去找杨军了。许多年之后,柳依依才知道她去了扬州,并且在那里结识了一位社会名流的公子,后来坠入爱河,嫁入豪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面对这样的结果,柳依依也只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