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看似十分简单,但细想时却又无法给出精确定义的概念,它本身就带有一定程度的哲学色彩,以至于给人一种可以向其他涵义无限延展的错觉。
在最狭义与保守的定义中,“生命”被视为有机生物体,一些具有自我生长、繁衍、感觉、意识、意志、进化、互动等丰富可能的“生物”。如果从这一定义出发来评判莱尔·科斯姆的本源概念,那么祂毫无疑问已经彻底将其掌握,构成生物的一切,无论是血管、骨骼、神经,还是在细胞结构中发生的各种反应,抑或是巫师世界中独有的生命粒子,统统在祂眼中无所遁形。血肉之躯,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神秘无比,穷尽一生也难以发掘殆尽的宝藏,在更高层次的心智面前只能沦为粗制滥造的玩具。
“生物”的“生命”对于“混沌胚胎”来说没有意义,祂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将“生”与“死”的状态翻转,也同样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于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制造出任何符合狭义“生命”定义的生物。
而更为激进与宏观定义,则将“生命”看作宇宙间一切变化与运动。在部分哲学家眼中,运动是无条件的、绝对的,静止是有条件的、相对的,这就意味着整个宇宙永远都处于变化与运动当中。倘若结合“生命”的宏观定义,那便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生命,就是宇宙本身,亦是宇宙中的一切存在。
“混沌胚胎”正是由保守转向激进的第一阶段产物,祂本身相当于整个狭义“生命”概念,也就是“生物”的总和,但凡是在这个多元宇宙的过去、现在或是未来出现过与即将出现的生物,都在绝对的力量带来的权柄作用下被压缩成了代表其本质的“信息”,然后储存于形似神经束的“生命树网络”中。简单来说,就像是通过仪器采集三维空间物体的相关信息,然后将其数据化并进行储存一样,物体本身没有受到影响,但它在那一刻的形状、大小、颜色等等状态却被永久地保留在存储设备中。混沌胚胎的生命树网络就是这样的存储设备,只是它的信息压缩能力更强,可以将组成生物体的一切物质,精确到每一个基本粒子,统统压缩成一小块湛蓝色的扁平晶石,再将它们拼接到一起时,生命树网络的根须便形成了。
生命树网络之所以呈现出电子云一般的量子位移特质,则是因为“时间”与“空间”在混沌胚胎内部不再稳定,而是如同融化的非晶体一样彼此交缠,而从无数条时间线上采集到的生物信息又在莱尔的意志下不断进行交互,每一颗晶石都在吸收邻近生物的优点而产生补完与进化,被证明全面弱于其他生物的弱者将会被淘汰,而随着莱尔在时间线上占据的长度不断延伸,又不断有新的生物信息加入生命树网络,足以做到与淘汰的速度持平甚至超越。
是的,“混沌胚胎”莱尔·科斯姆,巫师世界十万年来诞生的第一位权能者,可以在时间线上舒展自己的“肢体”。如果把时间看作一条数轴,每个生活在三维时空的生命都只是数轴上的一个点,它们或许可以沿着数轴的正方向移动甚至跳跃回过去的某个点,但是它们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摆脱“点”的束缚,它们永远生活在“现在”,“未来”看似存在,但也终将成为“现在”,然后变成“过去”。
而莱尔不同,祂不是“点”,而是一条“线段”,以祂晋升权能者为原点,这条线段——或者说,分别向“过去”与“未来”延伸的两条射线——就在不断地扩张。祂可以同时感受到每一分每一秒的自己,生存在时光的间隙中,与三维时空的存在擦肩而过。如果从三维时空的视角来看,那就是上一瞬间的混沌胚胎还在地球,下一瞬间的混沌胚胎却已经位于银河系之外,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断裂的,不连续的,以普朗克时间为单位进行跳动,他们无法观测,甚至无法想象,在两个最小单位的时间之间存在着什么。
空间与时间再难以束缚莱尔·科斯姆的脚步,祂啜饮着这一份由衷的喜悦。
因前进而生的喜悦是祂现在仅存的情感。
同样的,命运也对祂失效了。
如果将宇宙间所有粒子下一步的可能运动全部以概率形式列出,那么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概率都会导致一个新的平行宇宙,或者说“世界线”的诞生,这些变动看似微小,但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就会发生足以使两个平行宇宙完全不同的变化。混沌胚胎的存在验证了这些物理学家的狂想,祂可以同时观测多个平行宇宙,这个数量当然不是“所有”,但也足以让祂在每一个发生重大改变的十字路口同时选择每一条道路,然后在最有利于自身的那一条道路上继续行走,直到遇上下一个十字路口。
如果把世界线比作一棵树上延伸出去的无数条枝桠,那么混沌胚胎就是横跨了许多条枝桠,在树上蠕动爬行的蛇。
莱尔制造生命树网络的终极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收集信息而成为“究极生物”,因为祂早就跨越了“生物”的存在层次,直接踏入了形而上的哲学领域,眼下的混沌胚胎,与其说是旧日支配者,是外神,是高维存在,倒不如说祂是宇宙间的某个“现象”,是物理法则的一部分,只要符合条件就会出现,永远无法被抹除,永远无法被消灭。哪怕有人毁灭了整个宇宙,将其还原为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状态,混沌胚胎也照样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或许祂在那一刻无法干涉物质界,但祂的本质永远存于概念界中,与“物质”“能量”“矛盾”这些形而上的概念居于同列。
就像名称所暗示的那样,“混沌胚胎”与“生命树网络”都是为了从形而下的“生命”晋升至形而上的“生命”所制造的阶梯,莱尔收集到的生物信息越多,祂就越有可能从中总结出“生命”的“运动”规律,祂所要观看的不是生命彼此吞噬杀戮的过程,而是生命演变进化的过程,将弱者淘汰仅仅是出于对自然界的模仿以及祂身为生物时的思想残留,仅此而已。
生命的演化是无序的,即使莱尔能洞察一个生物体所有可能发生的变异,那些由微小的变异与其他生物的干涉交互所积累而成的变化却毫无规律可言,而新的变化在已有变化的基础上又催生出新的变化……变化嵌套着变化,变化推动着变化,变化变化着变化,就像倒下时由一堆分裂成两堆三堆乃至无穷多堆的多米诺骨牌,就像在平面上无限放大或缩小的分形图案,却偏偏不具有任何规律,这些无穷无尽的变化最终便成为了“混沌”,在一系列无法预测的“运动”中,“胚胎”正飞速成长。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时间与空间对莱尔来说没有意义,万神殿那所谓的“封印”也不过是将祂在某一瞬间的实体存在转移到另一个远离巫师世界群落的坐标,在洞察者看来,这一段距离意味着万年内都无法回归,意味着威胁已经被消除。但是在莱尔的超然视界中,也就是祂的某个“点”暂时不能用了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选择这条线段上比较靠前的那个点好了。
这么想着,莱尔·科斯姆从斯科特王国的国都之上探出身子,“黑鼠”老汉克、“血匕”维克多等人目瞪口呆地抬头仰望天空,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黑影突然间遮挡住了盖乌斯的日之面相,可还没等他们看清黑影的正体,他们就连同整个斯科特王国,整座维米泽大陆,小半个巫师世界一同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莱尔在洞察者时期就能运用“神降”,赋予常识中的“非生命”存在以“生命”,靠得正是盖乌斯口中的“以太深潜”技巧。而如今祂直接通过“神降”,将概念干涉范围内的小半个“巫师世界”作为一个非生命整体赋予了生命,然后又通过自己对于一切生命的至高权柄直接将其翻转到了“死亡”状态。
小半个巫师世界“死了”,在如此纯粹的死亡之下,连一丁点物质都没有遗留下来,剩下的仅仅只是虚无,这样的虚无在其他权能者眼中看来并非空无一物,因为被虚无填满的空间仍是空间,这次攻击也仅仅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生,甚至没有波及到此前的时间,但是倘若洞察者及其以下的存在,就会被时空的固有观念所束缚,将虚无视为绝对真空,视为陷入绝对零度的黑暗区域。
理所当然的,“万神殿”也不复存在了。盖乌斯的本体死亡之后,天空中的太阳投影也随之消失,可巫师世界并没有因此而陷入黑暗,因为有一颗血色的星辰突然浮现,以远超日光的亮度照耀着巫师世界,将大地之上的一切染上了鲜血般刺眼的红色。新的世界线已经诞生了,原本基于这个节点而延伸出去的世界线就像失去了后半截身体的蚯蚓,扭动的前半截身躯在继续伸长时一头撞在了莱尔设置的障壁上——祂在那条时间线的五千年后返回了巫师世界。
然后,这一截蚯蚓被踩碎了,由此而产生的“因果”全都被莱尔还原为能量,填进了物质界的身躯中。
轻描淡写地扫除了敌人之后,莱尔·科斯姆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眼下的祂也压根不存在那些由化学物质刺激神经而产生的情绪波动,祂只是撕开空间,跳跃到了另外三分之二的大地上空,“注视”着那些满头冷汗的世界守护者们,高位者的思维开始压缩传递。
“不用紧张,你们的生命与巫师世界的生命,都没有用处,我只是需要你们的记忆而已……算了,自言自语还是这么无聊。”
混沌胚胎刚说完“都没有用处”,世界守护者们就像知道莱尔接下来想说什么一样,与祂同时说出了“我只是需要你们的记忆而已”。仅仅只是单纯的咨询交互,就足以使得其他任何以生物形式存在的生命回归本源,这是莱尔都无法控制的影响,就像一个人哪怕动作再轻柔,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皮肤随呼吸无意识颤动时没有把什么微生物从身上抖落一样。
爱丽丝自然也是如此,不过,在她成为祂之前,她已经在神造的童话中度过了幸福美满的一生,在偏远小镇与满头白发的勇者手拉着手共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莱尔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悲伤,但事实上,祂什么也感受不到。
现在祂只知道什么是生命,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