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死了，午夜十二点过死在了十字路口飞驰而过的货车身下。
肇事司机从窗口处探出头，用醉醺醺的眼睛回头凝视着车后那不堪入目的惨状，片刻后瞪大了眼睛冷汗直流，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伴随着急促的轰鸣声，货车扬长而去。
炙热的鲜血在满是灰尘的沥青路上挥洒出绚丽的色泽，就像一副鲜艳而又惊心动魄的抽象画。
死亡啊……
想必绝大多数人都曾经在某个深夜，四周静悄悄的时候，偷偷思考过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李长生也不例外。
但是很可惜，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回味死亡是怎样的感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真是……多灾多难……祸不单行啊……”李长生意识到自己居然还能说话，虽然可能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就像灵魂出窍一般，他在缓缓地往上飘，但他却并不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只能呆呆地看着马路中央的那张“艺术品”。
作画的是那逃跑的酒驾司机，而李长生是颜料。
带着些许愤怒，一些遗憾，更多的是愧疚。
这些念头充斥在李长生的脑中，但又马上被他抛诸脑后。
曾经他是如此惧怕死亡，但当它真的发生之后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他已经死了，大概确实是死了。
在空中飘了好一会，李长生才用他那根本不存在的右手摸了摸同样不存在的下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尸体喃喃道：“怎么说呢……怪不得那些伟大的艺术家大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嗜好，果然灵感源于生活啊……”
随后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在死后居然想的是这种问题。
过往种种在他的眼前闪过，短暂而平庸的一生也称不上是精彩。
那货车上的混蛋固然夺走了他的一切，但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李长生害怕麻烦，畏惧着死亡。
直到他死后才弄明白一件事情，令人痛苦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因为自己死亡所失去的一切，以及那些被迫失去他的人。
既然生前的一切与他再无关联，回忆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
李长生很乐观，向来如此，
身下世界的一切已经离他远去，甚至漫天繁星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空洞的白色将他包裹住，握紧了。
“话说这要飘多久啊……也太慢了点吧……”李长生抬头看向苍穹，不断眨动着眼睛，期待着下一刻可能会出现的惊喜，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徒劳。
在这里，时间似乎没有存在的意义，李长生早就忘了自己飘了多久，而这无聊的旅程却看不见终点。
无可奈何的李长生只能用一些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zaima？”
“喂！出来！”
“我欲乘风归去……”
这片虚无的空间根本就是不毛之地，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回应他。
“哎……”
在李长生第三次词语接龙输给自己后，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边一颗醒目的光点引起了李长生的注意。
它正缓缓飘来，虽然速度不快，却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李长生看见了希望。
这是一团人形的光球，不断迸发的灼目光芒让人看不真切，它就这样慢悠悠地飘到了李长生面前不远处停下，他能感觉到光球中那生物审视的目光。
李长生死死地盯着那发光体，欲言又止。
“你好？”李长生咽了咽口水道：“哈喽?萨瓦迪卡不？”
“你想再活一次吗？”这沙哑干涩的声音就像是枯木在沙地上划过一般，用着李长生闻所未闻的语言询问着。
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能够理解光球表达的意思。
“蛤？”李长生愣了愣，随后指了指身下急切问道：“您是说让我复活吗？从下面的车祸现场？”
“不。”光球冷漠地回答浇灭了他的幻想。
“是吗。”李长生耸了耸肩，有些失望地摇头道：“那么我不想。”
“为什么？”
“如您所见，我已经死了。”李长生思索片刻后认真道：“我是一个怕死的人……如果再活一次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将再死一次，如果这个世界上非要存在一个能活两辈子的人，我希望那不是我……”
“……”
“我想您不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话，总而言之……以前我没得选，现在只想当个死人。”李长生低声道：“拜托，让我死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张开了双手，就像在拥抱着死亡。
也不知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多久，察觉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李长生才疑惑地睁开眼睛，抿了抿嘴。
眼前的光球就像压根没有听见李长生说的话，沉默了片刻后，自言自语般道：“万年前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时我回答你，我愿付出一切交换第二次生命……”光球中传出的声音似有些寂寥：“那之后我们有了同样的梦想……去寻求世界的本源，探寻生命的真谛……”
“抱歉，我想你可能……”
“我们的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光球打断了李长生的话，喃喃道：“魂飞魄散的我只留下一个满是执念的躯壳，而你……”
“号称不可磨灭的灵魂如今却羸弱到连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体也无法掌控……”
李长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本能地想要远离眼前的光球，却发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朝光球缓缓靠近，只能沉声道：“先生，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
倒不是李长生突然后悔了，只是他根本不知道人的灵魂在死亡后除了消失以外还能有什么样的下场，未知往往是畏惧的根源，无论这光球想要做什么，李长生都觉得不应该让他称心如意。
“我就快要消散了……追寻一生的答案我终究是不可能看见了，但是在这之前……”人形光球猛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狠狠按在李长生虚无的头顶，虚弱地笑道：“我还能帮你最后一个忙……”
毫无防备的李长生感觉到一股热流霸道地顺着他的天灵盖灌入身体，缓缓聚集在他半透明的胸口，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片刻后他的胸口开始闪耀着妖异的红光，燥热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在这期间，李长生甚至连话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噗通……”
“噗通……”
李长生听见自己的体内传来逐渐有力的心跳声，就像是一个陌生的灵魂正在苏醒，两个心跳声却在逐渐重叠，而李长生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我快要死了吗？”李长生忍不住升起这样的念头。
不久后，人形光球无力地垂下右手，原本耀眼的身体也模糊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斑从他的四周飘出，渐渐归于虚无。
李长生睁开了眼睛，神情恍惚，诡异的赤芒在他的瞳中一闪而过。
“加索卡，我的老朋友……”顷刻间已经消散大半的人型光球无力地开口道：“你曾告诉我，族群的进化在达到一个顶点后，便开始趋向于个体，即便牺牲掉大多数族人的性命，最终也将踏出那一步……”
李长生的双眸逐渐清明起来，微微张了张嘴，浓烈的感情正在酝酿着。
光球的声音高昂了起来：“请你踏着我的尸体，带上属于我的梦想，去攀登那遥不可及的……”
“抱歉，先生……”
李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了光球的话，挠了挠头道：“我还是不知道您是谁。”
“你……”
光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无数光点迅速从他的周身喷涌而出。
“我知道这种时候我或许应该觉醒一些久远的记忆，然后与你一同演出一场老友相见便是离别的悲情戏，或者更加罗曼缇克一点……”
李长生轻咳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还有能不能在您消失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是走正常程序的话，我应该怎么死？不如您给安排一下？”
李长生满脸期待地看着眼前那团已经模糊不清的光球。
只见那人形光球猛地一缩，突然炸裂开来，闪烁着的光点就像是世间最美丽的烟火，消散在虚空之中。
“哈哈哈哈……”
惨笑声回荡在李长生的耳边，许久后才消失不见。
这片天地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空旷的令人毛骨悚然。
“哎……”
李长生张了张嘴，绝望地抬头喃喃道：“有没有人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李长生的灵魂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下坠落，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化作一道长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