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龙呆呆地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奶奶会千里迢迢来叮嘱他要学好。
她还拖着病体,强撑着精神不愿休息,只是为了对他说一句——要学好。
她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少年的心里,令他灵魂激荡。
十三娘坐在他身边,心情也很低落,无比愧疚,她以为老人家是看了《十二生肖》后给气成这样的。
她微微颤抖地说:“阿龙,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山龙烦躁地抓一把头发,低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时,谢秀倩和医生一起从病房里出来,阿龙立即走到他们面前,紧张地问:“谢……谢姥姥怎么样了?”
医生:“已经休息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切记不能再让老人家的情绪大起大落,下一次她还能不能挺过去真的很难说。”后半句是对谢秀倩说的,谢秀倩愧疚无比地答应着。
陈山龙和十三娘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医生离开之后,谢秀倩请陈山龙坐在长椅上,将一个荷包递给他,说:“这是你谢姥姥要我交给你的,是她随身携带的针线包,是她刺绣生涯里的第三个针线包,二十年前她就说这是最后一个。”
阿龙愣愣地接过有些掉色的旧荷包,十分迷惘。
谢秀倩微微叹息,“网上的报道你知道了吧?”
阿龙艰难地说:“看了一些。”
谢秀倩于是将东京手工展现场的经过告诉他,说得阿龙和十三娘都颇感惊愕。
在自己后院的银杏树下挖到虞眉娘的笔记?家里是筒子楼,哪来的后院啊!
开创时代的超级天才?这口气确实蛮嚣张的。
但陈山龙对这些倒是没什么特别感受,觉得梁惠芳虽然有些夸张,但不算是原则错误,因为虞眉娘弟子是真的,开创染绣新时代也就是有些夸张嘛。
直到牵扯出北村千秋,他才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谢秀倩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特意让他自己想了几分钟才接着说:“现在网上对你的评价如何?”
陈山龙泄气地说:“骂我的比较多。”
谢秀倩:“这你还得感谢北村千秋当时没跟你较真,没错,你的染绣技术确实很厉害,我也觉得北村千秋在这方面不如你,但他可以不认的啊,他一世英名来之不易,忽然被人说某方面还不如一个少年,不得争辩几句?以他浸淫刺绣大半生的造诣,能辩赢他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一旦他当时跟你较真,这会儿世人对你的评价肯定会是另一种情况,你将会彻底沦为一个狂妄无知的小丑,这个污点将会伴随你一生,又或者,可怕的网络暴力就能将你击溃,令你一蹶不振。”
陈山龙和虞眉娘都骇然失色,感觉一股寒气从背脊蹿上脑门,阿龙立即冷汗涔涔,良久才口干舌燥地说:“会不会……那个,梁老师有应对方法?”
谢秀倩深深地看他一眼,“我也希望梁惠芳已经为此做好了辩赢北村千秋的准备,事实上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我想啊,如果我事先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我辩赢北村千秋的把握也能有五六成。但后来认真想了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向北村千秋认个错,然后将责任都推给你,将你卖了,这样也是一个新闻噱头,她梁惠芳依然能趁机炒作一番,你觉得呢?”
阿龙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都冒汗了。
旁边的十三娘也不禁浑身颤抖。
谢秀倩见了陈山龙惊恐的模样,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背靠着墙壁说:“你谢姥姥应该当时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非常气愤,也许她已经做好了挺身而出跟北村千秋辩一场的准备。”
陈山龙闻言,心里又酸酸的,眼睛有点痒,“她为什么这么操心我的事情?”
都气到病倒了,可真不是一般的操心。
谢秀倩苦笑一声,“她就是爱操心别人,这辈子都这样,跟你情况相似的,三十多年前就有苏春燕,也就是梁惠芳的老师。那时的苏春燕是她的师侄,天分很高,你谢姥姥对她寄予厚望,然而,当苏春燕踏入名利场之后,艺术创造力一直停滞不前,生活作风却大变样,摆架子,讲排场,趋炎附会,你谢姥姥因此没少骂她,总盼着她能迷途知返,直到她收了一个同样很有天分的徒弟,也就是梁惠芳。你别看梁惠芳这会儿的作风败坏,但她的实力确实很高,最近十五年里她三次捧得银针杯,是个创造了新纪录的天才。我妈以前喜欢她更胜于喜欢我,可惜啊,可怜见,梁惠芳也叫她失望了,尤其是这一次。所以说,她被气到昏倒也不单单是因为操心你,你不要自责。”
“她操心的事情,早就已经太多了……”
谢秀倩说着有点哽咽。
十三娘听了这番话,已经转过身去抹眼泪了,肩膀微微颤抖着。
阿龙心里也堵得难受,感觉手上的针线包有千斤重。
谢秀倩站起来拍了拍陈山龙的肩膀,随即走进病房守着老母亲。
陈山龙心绪汹涌,抹了一把脸,不让眼泪凝聚成滴。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他慌忙接通,快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来电的人是方玲珑,她声音低沉地说:“陈同学,我师姐她……她也许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陈山龙抽了一下鼻子才说:“嗯,我大概都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
方玲珑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说:“还有,最新消息,你的作品卖出了,价钱……网上也有说。”她说完就挂断了。
陈山龙又上网搜索了一下“山龙居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华网的标题——创新研究室《十二生肖》画作及其动漫创作权以1500万円成交,为本届东京国际手工展刺绣类单件作品截止目前的最高成交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