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不知多久的虚空漫步仍未抵达这方世界的尽头,沫梨环顾四周双眼所及仍是无尽黑暗,而在前头,铄金子爵提着灯笼毫无犹豫一路向前。
毫无景物的寂静环境仅有小灯笼打亮前方道路,沫梨有些好奇道,“铄金先生,如果说此刻的你和我都是自我意识的具象化,那么你手中的灯笼又是哪来的呢?”
“这个嘛,这是我的《理性》具象化。”中年人晃晃手中明火,笑道,“人类最初诞生在世间,周遭一切未知且可能致死的恐怖都藏于黑暗中,人类蒙住眼睛如同动物般躲在蒙昧中苟活。然而自然竞争激烈每时每刻都有物种灭绝,为了保全性命繁衍种族,人类点亮最初的火种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工具,壮着胆子徐徐前行探索黑暗。他们对外进行主观创造与改造的指路明灯便是自己的理性。”
行走在灯笼打亮的虚空之路上,光火再耀眼也只够打亮脚前小片,铄金子爵说道,“随着人类文明进步,理性的灯火越发明亮,照亮四周的区域也越发广阔,人类在自己的活动区域内上蹿下跳再没有被黑暗吞没的危险。也就在此刻,没有死亡威胁的人类突然自负起来,觉得手握光明的自己便是这整片宇宙的主宰,一切黑暗只要理性之光照过便不复存在,他们释放出最闪亮的灯火,试图照亮天地间所有黑暗以此证明自身种族的伟大。”
话说到这里,铄金子爵手上灯笼发出炽热的光火,将四周的虚空尽可能照亮,然而在光火达到一定程度时,跟在中年人背后的沫梨先受不了了,连忙用手臂挡住眼睛说道,“够了烁金先生,这光芒太刺眼……”
铄金将灯笼恢复成原先亮度,耸耸肩道,“是的,藏于黑暗中的东西致人死亡,光明也可以。人类即使到了现在也未曾了解黑暗虚空的真正广阔,燃尽灯火也只能照亮人类所在的区域,而在此之前,人类会先被自己放射的灯火照瞎。”
一小片陆地在无尽虚空中漂浮,二人踏过虚空踩在泥地上有种恍如隔世感。平坦的荒地被白桦树分隔成两半,一间小木屋位于树林边缘位置,当二人来到小木屋前时,赫然发现一位身姿飒爽的老人站在门口,背靠门柱望着两人不出声。
银白的头发梳洗整齐披在脑后宛如年迈的绅士,双眼中满是岁月洗练凝结的精神与智慧,一袭猎人装贴身而笔挺,只是一眼,一种威严却又让人想亲近的感觉油然而生。如此独特的形象让沫梨瞬间想起自己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那是陨岛湖村事件后莫烨被送进医护楼。当时老人来到病房门口与沫梨擦身而过,并给少女留下了几墨磅的买糖钱。
而当时,老人希望少女称呼自己为《爷爷》。
沫梨的呼吸霎时紊乱起来,莫烨与流歌的亲密关系让沫梨想通了种种疑惑,她上前两步,忍住上前的冲动,望着老人期期艾艾呼唤道,“爷,爷爷……”
老人的眼皮动了两下,歪着脑袋表示疑惑,旋即说道,“年轻美丽的少女来客啊,有什么问题需要求助吗?”
沫梨双手扶嘴抽了抽鼻子,“爷爷,这些年你抛下奶奶和爸爸究竟去了哪里?墨霜遭遇灾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流歌姐姐又被你带去了哪里?”
“让我感觉怜惜的小姑娘,请不要落泪。”老人上前两步,半弯下身抹去沫梨眼角的泪珠,轻声说道,“我并不是现实中你所认识的人类,我只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服务。前两个问题主人在现实中未曾经历,我无法回答,而第三个问题,我认为你可以问她。”
老人退后两步,敲打小木屋的房门。桦木门缓缓打开,被呼唤出屋的美丽少女迷茫望着老人,问道,“爷爷,莫烨出了什么问题吗?”
如同镜面之人相遇,屋外的少女与屋内的少女对望而后同时怔住。沫梨摇着头,难以置信地往后退步,旋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到姐姐胸口痛哭失声。
“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真的好想你!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始终不给家里寄信?我真的好担心你!”
悲伤与惊喜凝聚而具象化的泪水打湿了流歌的胸口,年纪稍长的少女将妹妹揽进怀中,怜惜地抚摸着沫梨脑后,叹息道,“可怜的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但是很遗憾,虽然身负流歌的身份与身姿,但我并不是你现实中的姐姐。”
“!?”
流歌抬头,望着沫梨身后默然而立的铄金子爵道,“先生,是你带领沫梨来这里的吧?那么请告诉沫梨,我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铄金子爵向《长公主》行了个贵族礼,旋即对沫梨说道,“沫梨殿下,你眼前的流歌殿下并非真人,而是生活在这方世界的住客,她是莫烨内心深处的感性,她是莫烨爱情寄托的根源,她是莫烨永世铭记在心的原型。
铄金子爵旋即向屋旁的老人行礼,说道,“这位同样不是现实中未曾铭记于历史的将军大人,和阿尼玛原型一般他是莫烨无意识中凝聚的原型,象征了莫烨脑海中一切超我智慧的来源,你可以称呼他为《智慧老人》。”
“都不是真人吗……”沫梨双脚一软瘫在地上,捂着面颊呜呜哭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和妈妈一样都丢下我不管不顾?现实中的你们又在哪里?”
“很遗憾,爷爷的下落飘忽,即使是莫烨也不曾知悉。”流歌眼神流苏道,“而我已经定居在飞地,再也不能离开。奶奶和爸爸……他们还好吧?”
“奶奶状态不好,自从十一年前传位后便经常陷入间歇性痴呆中。爸爸……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知道。”沫梨双手抱住流歌,痛苦道,“姐姐,请回来陪我吧,求求你了,我不想一个人留在王都面对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责任。”
“对不起啊,沫梨,《我》真的没办法再回去了。”流歌说道,“无论如何,你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能给予你勇气的真正男子汉了,不是吗?”
“可是……”沫梨抽噎道,“可是莫烨他的阿尼玛是你,也就意味着他始终爱的人都是你啊,我不应该夺人所爱。”
少女再被拥入温暖的怀中,流歌怜惜地抱紧沫梨,轻叹道,“莫烨在第一次遇见你时便将我的形象投射到了你的身上,于是在草药间你遭遇幽靥女妖时毅然决然选择救你,此后多次也是如此。这时,他爱的人确实是我,也正因为出于对我的爱意,数度拯救与我相似的你。”
老人疑惑道,“你确定吗?”
“是的。”流歌点头道,“我用遗忘的方式让莫烨的痛苦消失,让他一度忘记了流歌和与她相遇后的共同经历。但这负面情绪只能暂时压在莫烨的无意识中从未消解,痛苦在未来一旦爆发对莫烨的伤害反而更大。更何况也就在记忆的封印松解后,莫烨才终于开始尝试接受两位少女的爱意。”
“明白了。”老人点头,伸手从虚空中一掏抽出信纸,念白道。
“你是我的猎物,
也是我的初次任务,
你我眼神交汇时心念已经定驻。
冬日初雪,初见的牧场,
腥红之血,群羔之殇,
白絮所及都是你留下的心痕与哀伤,
我枪上膛,你翼张扬,未曾交心便已决然,
草场之上黑暗漫漫,你心伤碎,我无它恙,
荒野是别离的土壤,徒留我原地迷茫彷徨。”
沫梨愣了一愣,旋即惊讶道,“这不是莫烨终末之日在我的生日宴会上对花萝念的诗吗?”
老人话语落毕,虚空中漂浮的陆地陡然间被黑暗撕碎,沫梨只感觉自己被黑暗吞噬不断往下掉落,再清醒时已经和铄金子爵以及莫烨的《智慧老人》、《阿尼玛》身处于一片雪原覆盖的草场中。
咔哒。
沫梨听到身边有左轮撞锤扳下的声响,柯尔特二式的一切声音让她再熟悉不过。呈现虚影状态的莫烨举枪一步步走近鹰身人面的怪物,沫梨见状想追上少年,却被铄金子爵摁住肩膀。
“他不是莫烨的自我。”铄金摇摇头,说道,“这只是记忆重演。”
鹰身人面的怪物突然停下进食,警觉地半回过头,讥讽道,“你手上的左轮原本是我的,你的枪术技艺是我教导的,而你本人更是我亲手救回来的,现在你就靠着我赏赐给你的一切来针对我?”
沫梨难以置信地捂住口唇,因为眼前这与莫烨对峙的怪物,分明长着和自己,和流歌一样的面孔。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