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在6月24日晚7点20分左右去世了。
这一天也是江苏高考的揭榜日,两年前的今天,爷爷听说了我的高考成绩很高兴(尽管我考的并不怎样),然后给我烧了鱼汤。是他自己在老家捕出来的鲜鱼,爷爷那时候很得意,因为他烧的鱼汤所用的主材从来不是市场上的那些人工饲养的鱼,而是纯天然的。
他一直都对我说:“野生的鱼有营养!你要多吃,吃鱼能变聪明......”
我在那时候相当不知天高地厚。或许一直到今天还是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读了一点书,就明白了世间的真理。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呀!那人家天天吃鱼,也未必见得比我聪明多少......”
其实我这话不对。我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货,任谁都比我要聪明得多了。
但是我爷爷不这么认为。我爷爷总觉得我很聪明,会很有出息,在今年春节的时候,其他亲戚问我现在干嘛,我爷爷总说:“在上大学,在大学里学中文的。我家江江(我的小名)学得好呐!以后会有出息......”
不光是对亲戚们这样,哪怕还是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去澡堂子里洗澡。搓背师傅问起来,他还是绘声绘色地说“我家江江......”
我仰躺在搓背的皮带桌上,觉得爷爷太啰嗦了。明明是个外人,再说,我上的大学也很一般,我自己就更差劲。有什么好炫耀的。
爷爷虽然总是喜欢这么说,但似乎一次也没到我的大学里来过。我上大学以后,爷爷有时候开玩笑跟我说:“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有机会的话,就由你带我和你奶奶去好玩的地方玩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上学的那个城市,而且其实也没什么景点——而且就算我现在想带爷爷奶奶去玩也不行了。
爷爷已经不在了。
我再提醒了一遍自己,爷爷已经不在了。
好像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我还没有哭,只有今天早上在救护车上,听着救护车呼呼的风声,载着爷爷回到我的老家的时候,稍微掉了一点眼泪。
我想逼自己哭,但没什么功效,这或许能证明我是一个相当冷血的人吧——算了,无所谓。我自己怎么作践也不要紧。
但是,我要来写一写我的爷爷。如果说我这样的人还能有那么一点点的天赋的话,那么就是对中文的写作了。文章是对于死者最无益处的东西,然而,无论如何,我要写一篇。
准备开始回忆的时候,我又愣住了;我究竟了解我的爷爷什么呢?在我的记忆里,我只知道他以前是个老师,从我有意识起,他就退休了。
可能我根本不了解我的爷爷吧。
那就从我力所能及的程度开始记录。
含义是“天门中断楚江开”,又包含了楚河汉界之意,爷爷很喜欢这个名字。《望天门山》里,李白描写得气势磅礴、壮怀激烈,滚滚江水流不尽,爷爷大概期望我能像江水一样吧。
真实期望如何,我没有问过;我是个白痴,一向不关心这种事情,认为是浪费时间。
我对这个名字也没什么意见,或者说,我向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脾气的人。又或者我的古怪脾气都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讨厌自己得很......
但我的爷爷奶奶都很喜欢我。我最初有意识的时候,大概是2、3岁左右,开始学着走路。我穿着傻里傻气的童装,听我爷爷奶奶笑着说:“来这里!来这里!”我于是就一踮一踮,独自往爷爷奶奶的方向走。
不过,我是个又笨又胆小的家伙。因为很笨,所以走路学了很久也不会,总是走不了两步,脚就一歪,摔倒了下来。多次以后我就有了记性,耍起了小聪明,听到“来这里!”,我就倚着墙壁慢慢走,旁边没有墙壁,我就对着爷爷奶奶傻笑。
爷爷那时候笑我是“胆小鬼”——应该是这样吧,我记不清楚。他们仍然很耐心地教我走路,因而我虽然学得很慢,终于学会了。
后来还发生了点有趣的事,我学会走路以后,自以为了不起,就整天蹦蹦跳跳的,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老家高高的木门槛,摔了一跤,把大门牙磕掉了,嘴里全是血。
听爷爷奶奶说他们当时很着急,但是......总归那时候还好,我的大门牙又长回去了,所以没有当什么大事。
这是一则。
我略懂一些事,还没有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跟着爷爷牙牙学语。爷爷教我“人之初,性本善......”还教我一年级语文书的第一篇课文“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我背了半天,慢慢就知道无意识地重复这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字句。
其实当时根本不懂这些诗句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不停重复它们,爷爷就会夸我“聪明”。什么叫“聪明”?我到现在都不懂。但是这训练毕竟是有用处的,因为上了小学以后,我提前会了这点课文,老师就也说我“聪明”。
爷爷毕竟以前是个老师。
不过,这也就是片刻的假象。等到升上了高年级,原先背好的东西日渐窘迫,我和其他同学一样要开始重新学起的时候,我就一点儿也不聪明了。
但毕竟小学的时候我曾有一段时间被说“聪明”吧?对于这一点,我实在是应该高兴的。
接着,我原形毕露之后,一点也不聪明了,成绩也慢慢糟糕,一直到上了初中。幸运的是正好到我那一届的时候,小升初考试取消了,改成了学区房政策,于是我们家便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套新房子。上初一的下学期,我们家搬到了新房子里去。
我说“我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这话绝不仅仅是指在我没上学的时候。在我上学的时候,来照顾我的也是爷爷奶奶——从初中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爸爸在外地工作,许久不回来,妈妈又是老师,在小学里上下班,因此时间常常是和我错开的。这个时候,负责煮饭、烧菜的重任,就常常落到我的爷爷奶奶身上。
他们一般星期天下午从老家过来,星期五下午再回老家。周周如此,一直持续到我高三毕业。
并且爷爷奶奶为我花费了很多的心思——我敢说常人初高中生涯受到的照料,绝没有我这样的完善、尽美。我吃了好多好多的东西:什么鲫鱼汤啦,什么蟹黄豆腐啦,什么红烧蹄髈啦,诸如红烧肉这种,都是最普通的菜肴了。他们变着花样儿给我做菜,总之是天天不重样,生怕我不满意。我又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我早就该满意,我心满意足到楚江都填满了才是。
我一直在爷爷奶奶的爱中成长。
高中的时候,家里不放心我住宿,又生怕我离学校太远,往返太费时间,因而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小房子。条件算是比较差,空调也没有,勉强称得上是冬凉夏暖的极品住房。
那种时候,爷爷和我睡一起。冬天,我下了晚自习回来,把作业写完,躲进的被窝里总是热烘烘的,那是因为爷爷说:“我先躺进里面,给你捂热了......”
那几年离今天也没有太远。爷爷奶奶那时候都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了。
我那时又是怎么做的呢?我自以为高中的学业负担是多么重,我的压力是多么大,脾气变得很差,随便一点琐事也能引得我大发雷霆——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怒火罢了。
丑陋到极点了。
我高一的时候得过一场脑膜炎,大概就是刚上高中一个月的运动会后——几乎要死了。我在病床上躺了快一个月,期间家里人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回来就迎接了第一次期中考试,我给自己考了个惊喜。
本来在进这个高中的时候,我的中考成绩与同班的同学们相比,还算比较高,结果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三。
真棒啊,我。
至此以后,我在高中里的成绩就常年保持差生的状态,我因此郁郁不欢,高二的时候,这种情绪到达了极点,和爷爷吵了好几次架。
爷爷说“这样你怎么会有出息”我说“我有没有出息不用你们管!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到现在我都怀疑我当时理直气壮地吼出这些话的自己智力是不是负的。没出息的就是我而已。
爷爷,还有家里人,到底是怎么忍下来我当时的无理取闹的呢......?我真想不出来呀......
幸好,幸好,一直到高三的最后一学期,我有了觉悟,开始慢慢努力,最后高考成绩,对于我这样的混账来说,还算勉勉强强吧。
我说了,爷爷奶奶听到成绩时,都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想的是:终于能上大学了,不用被人管了。再也没有谁能管我了。
老实说,如今想起来,我仍然为自己当时的想法而恶心。真的恶心。
大学两年,爷爷奶奶似乎真的离得我远了——我一心一意待在学校里,觉得自在地不得了。像什么清明、中秋、端午之类的三天小假日,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才三天时间,我一来一回就要费一天,哪里比得上我在学校玩痛快!
呵呵。
不光如此,暑假我也懒得回老家——高中我被憋了那么久不能玩电脑,大学我可得慢慢玩回来,老家又没有网络......
其实是有的。爷爷奶奶为了我能回老家玩玩,特地在家里安装了无线网。他们自己根本用不上,为的只是能让我寒暑假的时候回来。
我依然如故,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勉勉强强地回来一趟......我总以为,时间长着呐。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这种可怕的自信。莫名其妙。
明明我在高中的时候,夜里万籁俱寂,听着我爷爷奶奶细长的呼吸声,我还会莫名担心“要是爷爷奶奶呼吸声停了怎么办?要是爷爷奶奶一觉下去醒不来了怎么办?”,我做过那样的噩梦,很小心地和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笑了我一顿。
到了大学我就再也没有这么想过。
就在今年春节的时候,爷爷还给我包了红包,说“新年好!这些是给你以后娶老婆用的......”还说了一些“要是找到女朋友的话,明年就给你包双倍的钱。所以你要快点找个女朋友,懂不懂?”这类的糊涂话。
我心里在笑。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什么女朋友,况且,爷爷奶奶包的红包,又不会落到我的手上。我一直都有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这也是其中之一。
“你就自己收起来吧,爷爷。反正我用不着。”
我当时是这样说的。
爷爷没有死心,说“那就给你当老婆本!这些钱都存起来,以后你娶老婆的时候要用......”
又问我“爷爷对你好不好?”我说“好”,他就说“爷爷给你包这么多钱,你以后工作了,挣了钱,记得要孝敬爷爷......”
......我会的。
春节还有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就是之前我说的,我和爷爷去澡堂子洗澡,洗完澡以后,我躺在椅子上悠闲地歇息,爷爷就和其他老头聊天。
老头说“你们家的都长这么大啦?”好像他跟我很熟的样子。我根本不认识他,而且,总觉得每个亲戚见到我都是“长这么大啦......”
爷爷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是啊。一晃的工夫,当时就巴掌那么大,现在长得比我还大了。”
“和你一起出来洗澡啊。”
“对。”
“都这么大了,怎么不帮你洗啊?”
我在一旁没吭声。爷爷说“现在身子还好,等身子不好的时候,他肯定能帮我洗。身子好就算了,自己动手......”
这个,我已经做不到了。
爷爷是四月末的时候检查出来病况的。当时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腹部积水,做了个全面检查后才发现不妙。我妈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当时比逼我生吞了十斤苍蝇还难受。
不啻于晴天霹雳。
我于是马上联络我妈,说我要跟过去检查......但被否决了。“不要紧,学业为重。”五月的时候,检查出了癌症晚期,医院的建议是不要治了,直接推回家喝喝中药吧。
不行。我们家都不同意,所以去了上海的医院,要去找一线生机。
爷爷做手术的时候,我便也借着五一放假的机会,顺带向学校凑了一个一星期的假期,我去上海......
做手术之前的爷爷还跟我印象中的想差不多。一个微胖、精明、面容慈祥的小老头,他并没有被告知自己的病情,只是在琢磨周围的情况。
然后做了手术。很痛很痛的手术,做完手术以后的爷爷一直在喊痛,吃了止痛的药还是喊痛......但他还是很快忍住了。回去的时候,我妈和我说:“但愿这次手术能逢凶化吉。”
很遗憾,奇迹并没有发生。期间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爷爷,对我妈说了,我妈说“还不到那个时候。等你放假......”,然而,现在想来,当时为什么我的脾气没有发作呢?
我在那时候就应该不顾一切,上什么大学,学什么课程,我去看我的爷爷去。
前天,星期五,也就是6月22号,我在上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同时开始准备25号的考试。
然后那节课上,昏昏欲睡的我接到消息“爷爷要撑不住了”。
于是我慌忙申请学期课程缓考,管他是什么,通通都不打算理了,找最快速的回家方法,然后订了一张23号凌晨两点的火车票。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22号我一夜未睡,7点去了火车站,在火车站挨到凌晨2点,坐上了火车。火车里满是人,叫我没想到。我勉强坚持到了6点,下了火车,急急匆匆,7点到了医院。
我是在和什么争夺时间呢?
爷爷看我来了,笑了起来;我却几乎要哭了。他哪里还像原来的爷爷呢?骨瘦如柴,全身都能看到嶙峋的纹路,说话不停地喘着气,叫人听不清楚。
爷爷看到我来了,开心了起来。
他和我说:“是江江吧?江江,你来了。”
我说:“嗯,我来了。”
爷爷说:“江江,你要记住。以后,要先学做人,再学知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做坏事。”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爷爷很高兴。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召集身边的家人,说:“我们拍个照片吧。”
然后我们就一起拍了张照片。
那是爷爷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候了。到了中午,他的意识就开始混沌,说起胡话来;又是见到了仙女,又是菩萨,又是白色的小狗,又是早就死了的人。问东问西,连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
晚上的时候,爷爷看到我,忽然问:“这是不是大舅爹家的孙子?”
我说不是。我是你的孙子。我是江江。
爷爷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是否明白。
半夜里,爷爷就开始拼命地要摘挂水的针管,要摘鼻子上的呼吸机;和他说了,他就暂时放手不做。过一会儿就又想要摘了。
家里人只好不断地说“不要,不要,这是为你好”。
他忽然又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在医院里。”
爷爷虽然已经糊涂了,可是恐怕也明白了自己的日子。他要回家去,不要在医院里。
我们今天早上喊了一辆救护车,救护车呼啦呼啦,把爷爷送回了老家。
爷爷在救护车上意识似乎又清醒了起来。他默默地流眼泪,又安慰其他人,说“不要哭”。
终于到了家,心愿已了。
爷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声音,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勉强地给他嘴上蘸点水,让他好受些。
这是我最难受的时候。我眼见自己至亲的人在受最大的痛苦,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是真的什么办法也没有。
无能为力。
七点二十左右,爷爷突然一直盯着奶奶看,还对着她笑。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吧——他伸出手,摸了摸我奶奶的喉咙,说“你这里真瘦啊。”
奶奶说“我不瘦。你这几天才变瘦了......”
爷爷奶奶是五十年的老夫妻。是再正宗不过的金婚。
但是,爷爷已经去世了。他终于不要受病痛的折磨了。
我到现在都没有实感。什么是去世呢?为什么要说爷爷走了呢?
......爷爷再也不会看着我了。他也不会和我说话、给我煮饭、教训我道理、说新年好然后给我包红包、大声在别人面前夸我聪明很有出息、带我一起去澡堂子里洗澡,然后出来躺在椅子上悠闲地吹风了。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爷爷了。
我不知道人死了以后有没有灵魂,还是什么也不剩、什么也没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转世,更不知道轮回啊、天堂啊之类的东西是真是假......
我希望是真的。
我衷心希望是真的。
我是个不肖子。始终都在被爷爷照顾,而没有照顾过爷爷过。我真后悔啊......可是爷爷不会再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