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黑发少女饶有兴味地看他。
日光已变得淡了。因为低着头的关系,此刻玢的面容正陷于阴影里。
“不坏。”而自阴影中,忽地传出了极度压抑的声音。
“所以——” 她以指尖轻叩桌面。
“……该怎么称呼您?”他语气干滞得仿佛喉间卡有沙砾。
“称呼的话,”
闻言在转椅上正坐,将双手搭上怀中猫洁白的背脊,黑发少女以俯视的姿态对玢说道:“既然你是我准备签下的第二个作者,就叫【BOSS】吧。”
“……”玢沉默了。
“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因为感觉不问清楚的话,会成为日后的伏笔。”
“噗。”黑发少女轻笑:“果然是和报告上一样喜欢纠结的个性。”
“……”
“那个人,你等会或许就会见到了——虽然我很不想发生这种事就是。”
可疑的说法。但玢已经无暇理会了,因为此刻比起吐槽,有更大的欲望驱动着他——
以至于他接下来猛抬头在椅子上挣扎着说以下话时简直语无伦次:
“那,那么BOSS,如果你的目的真的只是这种小事的话,我们能够私下互相认识一下吧,即便我不会去写小说——毕竟它只是一件耗时又无意义的事。”
“我的名字是玢,十七岁,是学生这个样子。虽然从来没有男女交往经验,但有大把的时间能够努力!额,但我也不是轻浮的人。总之我想说的是,你的腿真软——不对!我是说,你的猫真长……”
噎住。
因为发觉自己说了奇怪的话,而噎住。玢的唇虚无地颤动着。
“不行。”却偏偏这种时候语气会变得严厉,少女将双脚交架而起:
“你必须去写小说。”她一字一句。
闻言瞬间玢浑身僵硬,被绳索束在背后的双手,也攥成拳型。
那么……
“……那么我拒绝。”
“哦?”她眨了眨眼睛。
“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决定了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而违背意愿为你去写小说,那我无疑就是从一个囚笼落入另一个囚笼,这种事我做不到。”
“并且我实在不明白,你何以一直坚称这次绑架目的是要我去写小说。这无聊的玩笑你还要开多久?”
大概是碍于对方拥有那样的腿的缘故,玢只是平平叙述,没有半分戾气。语毕抬眼注视着少女,他静候回应。
“真是顽固。即使只是为了应付我,连说一句‘我同意啦~’这样的话,都不愿意吗?”少女抠起了怀中猫儿的脸。
“不愿做的事,我连谎都不会撒。”
其实并没有这种事。但这是动漫中一句很帅的台词,玢忍不住就说了。
“啊啊……”少女微微摇头。在摇头时她还捏着猫儿的脸使它一起摇:“对你这种人,应该一开始就拿出杀手锏的。”
“……哈?”
无视露出疑惑神情的玢。
少女向着靠墙边站着的【黑道复制人】们招了招手。
其中便有一个将手伸入上衣西装内部,掏出了一张纸来。
关于那纸……
玢先是眯起眼睛。
而当西装男机械地向他走来,眼中纸张上的内容越来越来明晰。
他终于在某个时刻惊叫出声:
“这是什么?!”
“这些是在你昏迷的时间里拍摄的哦。不得不说,昏迷实在是个很好用的状态。”撸猫少女轻飘飘地感慨。
但玢此刻却再也无法保存冷静。脸涨得通红,他将目光尽数投在身下地面。
至于原因。
虽然有点突然,但黑衣男在他身前所摊开的纸张上呈现的,竟赫然是玢的【裸照】。
所谓【裸照】,顾名思义,就是裸照。
是通常会以向外界发布为威胁,强迫当事人遵从自己意愿的邪恶道具……
……居然因为看到那个奇迹而忘乎所以了,我还是太年轻啊。
这些照片的出现,终于让玢想起自己尚处在一场绑架当中,对方是不惜任何手段也要达到目的的恶极绑匪。
即使拥有那样的腿。
而且始终不跟自己讲明真实目的,一直坚持将“想要你去写小说”说成是动机这点也很奇怪。
难不成其实自己对这家伙来说只是筹码而已,现在是纯粹地被当作玩物在戏弄?
必须让气氛变得严肃才行。
于是面对近在眼前黑衣男,以及他手中出示的裸照原件,玢深呼吸。
下一秒:
如同在义父说出“奉先救我”时却将之一戟剁死。
如同在残血败退时,突然一套技能反杀对面。
如同在局势已无可挽回时高喊,我发动陷阱卡【异次元的归还】!
少年暴起,以足尖点地。使身下椅子与自身一起前倾的同时,他还顺势用嘴将照片自身前人手上咬过——
进而粗暴地咀嚼又吞咽入腹中。
“开什么玩笑啊喂!”
就是如此怒吼一声,黑衣男当即俯身捏拳要向玢的腹部发动重击以使对方不得不将照片吐出——却在半途顿住了。
因为他身后的少女在这时皱起眉头,抬起了手。
大概是下达了停止的指令。
“竟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幽幽问道。
“呼……绑架别人的家伙没立场这么说。而且只这是我身为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啊,好好看着吧,只会乱说话的怪胎!”
这句话来自,直直瞪视着少女,自称是正常人的玢。他正努力将最后一点裸照下咽。
虽然正常人是否有机会咽下自己的裸照这点存疑就是了。
总之现在,抱着让双方撕破脸皮的心态,玢做出了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抵抗。
办公室内的气氛变得紧张。
垂首不语,黑发少女的手指因为她内心的纠结而抠个不停,愁坏了猫。
“……”玢则一直瞪她。顺带着,还往隔在他二人之间的办公桌下悄悄窥探……没救了。
如此片刻后。
“虽然很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
开口说这些话时,少女的声音很轻:“但看样子不给你展示足够多的【真实】的话,你还会一直这么固执下去。”
……莫名奇妙。
“喂喂,不要再说这种没人听得懂的东西了!”玢已不耐烦了,他实在受够了眼前无法理解的家伙。
难道我真是被一群神经病绑架了?
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然而。
在这时却直接无视了玢的发言,黑发少女向办公室房门的方向招了招手。
“让他进来。”她说。
他便进来。
更具体的说,是以被一个【黑道复制人】在地上踹着的方式穿过房门,滚到了玢的旁边。
至于他自己,则是个中年人。
“偷纸巾的大叔?!”玢俯视之瞪大眼睛。
“早上的小鬼?!”因为浑身上下被绳索绑得比玢还要扎实,无法动弹的关系,大叔发出这句惊呼时,正脸贴着地。
便在这时突然愤然扭头向少女,玢怒斥:“为什么绑架这个没用的中年人?这家伙和你们的目的有什么联系?!”
少女歪头:“你们认识?”
“……”
“……不算认识。”大叔。
少女将手一摊:
“嘛,大概是资源的重复利用吧,有炫耀‘连这种伏笔我都消除了哦’的感觉呢。”
“……”
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人听懂。
所幸,她又自顾自地将话说了下去:“总之现在,编号01,关于同我签约这件事,你的最终决定是?”
!!
“这家伙原来就是之前提到的,你看上的第一个作者么?”再看向地面上的大叔时,玢的眼光变得惊异。
“怎么?”少女。
“没怎么。只是连这种即将跌入人生谷底的中年人也招,你说的找写手果然是骗人的吧。”少年。
“我不是,我没有……”大叔。
“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可是很有故事的哦。”少女冲玢神秘地眨了一下眼,后又面向大叔,她扬了扬下巴。
大概是在示意发言。
大叔立刻一鸣惊人:
“我切格瓦拉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写一个字……”
却在这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宣言突然顿住。大叔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念错词了,咳,写小说是不可能写小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小说的……”
“这样啊。”
少女眯起眼睛。然后缓缓抬手,她将食指与拇指相抵,动作优雅如猫儿——
此刻,少女身侧的窗外忽地闪过了鸟儿的形体,划出漆黑的线一道,徐徐没入远方。作为这个星球生物中唯一反叛重力的存在,它肆意俯览着整个城市。
已是黄昏,渺远处的天与地之交处,那橙色的巨大恒星似乎近了许多。世界被覆上了昏黄的薄纱……
而作为在宇宙中静默运转的行星,地球此刻自某个角度看来,边缘处正有辉煌的弧光将要透出,仿佛又一个黎明来临前的曙光。
一切,都像是已重复过千次万次的那样。
而也就是在这样的世界当中,黑发金瞳的少女将响指打响:
“啪。”
——因为这是一个设定严谨至极,展开合理异常的世界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宇宙应声消失一半之类的事情。
少女的响指所带起的,只有某个大叔的人生走到尽头这一条而已:
是临终前的绝叫,亦是终于解脱的欢庆。在那自他腹部透体而出的强光突然出现的时刻,大叔将他人生的分贝开到最大。
他喊:“撒……撒由那拉!!!”
与之一同,“嗡——”有什么在剧变着的闷响。
五个【黑道复制人】共同一跃至黑发少女身前,组成人墙。
至于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的玢,则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大叔,任由眼前的白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极限来临。
大叔【自爆】了。
所谓【自爆】,顾名思义,就是自爆。
迎着淋漓的鲜血,因为不是真正的猛士的关系,玢的灵魂脱离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