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与颜在昔相处,安澜越发感到她的不同寻常。两人闲聊时逐渐开始有些“正常的话题”,却往往以安澜拜倒于颜在昔的知识面而告终,被后者尴尬地引向另一个话题。
至于前桌把椅子往后翘,想在对话中插嘴表现自己的男生,早已彻底放弃这个打算。
颜在昔的桌上则又是一番光景:从微分几何、拓扑到辛几何,以及据说是陶冶情操的规范场论、量子色动力学和宇宙学(好几个名字还是安澜从颜在昔口中第一次听到),无一不远出同龄人的认知。一天她将规范场论撤下,换为一本PRL时,安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得这么快?”
颜在昔的回答出人预料:“因为看教材只是在复习,连习题我都是全做过的。”
之前还说是“陶冶情操”,现在却又变了卦。安澜没追究颜在昔再一次的前后不一,而是盯着那本规范场论。阅读会漂黄书的侧面,和新书的洁白纸张形成分明的泾渭。
颜在昔立即明白了她目光中的念头:“搬家的时候书都留在那边,干脆又新买了一套,所以只有习题部分翻动过。”
从之前片段的交流中,颜在昔透露过自己的确来自外省。依如今的户籍制度,在外省读高中算是稀罕,不知是由于她总讳莫如深的家庭,还是确可查证的成绩:九月过半,高三的竞赛教练与班主任简单几句话后,颜在昔就获准停课。先是为准备物理竞赛实验,后来是省队培训。
按例每年物理竞赛从九月第一个周六的初赛算起。不过这是各考点各自批改和申报通过人选的比赛,因此往往全校报名,真正到考场的十不足一,其余都只是为了满足十五进一的原则,报名凑数的。
两周以后是全省统一举行的复赛笔试,再取笔试成绩好的参加实验,选出一等奖。两场总分最高的十余人进入省队,参加一个月后的全国决赛。决赛赛制类似,选出五十个国家集训队,五十个金牌和近百银牌。公布决赛成绩当日,拿到奖牌的就会和清北签下合同,颇有榜下捉婿的意味。至于剩下的铜牌,多半是腆着脸找复旦和上交、科大。
颜在昔现今身处西蜀,往往只有学了两年竞赛、刚进入高三的学生能占据不多的省队名额,最后凭金牌签指定专业或大类的降一本线录取,集训队的保送是难以想象的。至于她这样高一就拿了名额的,在全国表现优秀的湘鄂两省,都是鹤立鸡群。
她现今就读的高中虽是全省第一,放在全国却徘徊于十名上下。靠高考进名校的人数受地域限制无法攀升,竞赛便成了重要的竞争项目。因此学校在新生夏令营中,就不遗余力鼓动学生参加学科竞赛。高一就走到竞赛关键点的颜在昔,于是成了老师宣传的标杆。
虽说如此,本人却毫无自觉。从一开始实验培训起,颜在昔就常常忽然回到班上,只为听一节语文或化学课——二者的共性只是讲课老师颇为风趣。
原本班主任和物理竞赛的教练颇有微词,可颜在昔全省第二的成绩公布后,他们也不再多言了,任她在实验室和教室之间来回。
“这么一来,要翘掉不想听的课,就简单多了。”安澜记得公布成绩次日,自己去问她“有没有进省队”,便听到这样的回答。
鉴于这又是一句仅有安澜听见的话,她不确定是否与“陶冶情操”的例子一样,只是颜在昔令人捉摸不定的玩笑。不过无论安澜还是颜在昔从不缺乏的仰慕者,都确能从她举手投足中读到一丝懒散。
就像仲秋闲憩的猫,懒洋洋盘着尾巴缩在藤椅上,坐等午后斜晖从错落的金黄枫叶间落下来,流淌在它日益厚实的皮毛上。
这并非一时兴起的例子。九月下旬,几乎是颜在昔全省第二的成绩初定,她就拉着安澜开始做些没名堂的事。也是那时,安澜随她一起,认识了一代代学生中颇有名气的传奇人物:校长猫。
原本不知是哪儿来的流浪猫,安顿在曦园——学校给不大的园子自卖自夸的名字——以后,便不走了,遂和里面一众游鱼鸟雀蛤蟆水怪做了邻居。寒暑假时,高三补课的学生偶尔送来点猫粮,补课结束校门锁上,它也能翻出去设法度过两三周,等开学又和学生一起返校。
久之,甚至养成了检阅每间教室的习惯,便获得了美称“梁国喵”:校长名字是梁国*。乃至高考当日,未播放英语听力时,它在走廊上叫唤也不会被撵走。
某日体育课期间,安澜在曦园里闲逛,正中间亭子里就见着颜在昔。她蹲在那里,视线和亭内一圈坐人的木板平齐。盛名的黄猫正趴在木板上,尾巴不住地来回晃动,不时伸出爪子往前一扑,却总一无所获。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时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颜在昔手中既没有逗猫棒,也不是毛线球。学生间流传甚广的廉价耳塞,左右耳间一条线约莫半米,随意揉了两下,就能让这只怠惰的猫流连。
见安澜过来,颜在昔也没回头,继续逗弄那目不转睛却不想动的花猫,好一会才把耳塞线扔给它,转过头叹息:“终究比不上家里的有灵气。讨食惯了。”
“你还养猫?”
“当然,”颜在昔转身,将已被肥大爪子摁住的长线从花猫口中救回来,“一个人住太没生气了。”
难得颜在昔讲些自己的故事,安澜忍不住问下去:“一个人住?”
颜在昔应付着毫不满足的校猫,一面回答:“有时会有位远房长辈,来帮忙打理些太重、搬不动的东西。”
她主动换了话题,虽然语调平淡一如既往,安澜却听出对上一个话题的不快:“至于平时,家里的猫一般守着屋子。那是只白猫,体型比这只小很多。白天它若去院子里,我总找不到究竟躲在哪儿,不过晚上自己就回来了。一开始还畏生,后来居然敢在家里有客时,把装猫粮的盆子推到我面前,让我把给客人的饭菜分它一点……”
一个人一只猫,这故事很有颜在昔的风格:一点也不中学生。安澜听颜在昔慢悠悠地讲平淡的日常,仿若点起一炉沉香,听她讲八十年前的金碧辉煌。
“怎么了?”颜在昔觉察到她的出神,停顿下来。
“不,没什么。”安澜回答她,“你过得真是小资。”
“是吗?”颜在昔忽然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一眼,“或许是吧。”
她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困顿于短暂的缄默。好在那只颜在昔不太欢喜的猫救了场。它终于厌倦已被咬成几截的绳子,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一团躺下来,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哇——”地一叫,像在打呵欠。
“它总是这样吗?”安澜终于找了个话题,“听你的话,白天猫应该挺活跃的。”
“谁深夜起来捉老鼠呢?”颜在昔回答她,“不过,它也确实有些懒了。这几天看到它,都是这样。一开始甚至还摆出一副让我给它挠痒的架势。我去买了支红外笔,接着几天它就恭敬多了。”
安澜再次接不上话。话题非她所好,内容也提不起半分兴趣。心头隐约有对刚才对话的膈应。“对了,”这次颜在昔先开口,“之前你……”
操场上响起急促、尖锐的口哨。“抱歉,我要去集合了。”
“嗯,再见。”
趁中午颜在昔回教室时,安澜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之前你要给我说什么?”
颜在昔微微张大的双眼显出浓郁的迷惑:“什么‘说什么’?”
“体育课老师让集合的时候,你本来有话要讲吧。”安澜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好奇。
“唔,像是有这么回事。”颜在昔先是向左下方望了片刻,随后左手食指在嘴唇上点了两次,从鼻尖缓缓滑动到眉心,鼻子微微皱起。“我没有印象了呢。大概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最后得出结论。
“不过,下次体育课要是没事情做,再来一起喂猫吧。”
猫
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异国的八月,海滨城市的街上。
因为是趁着假期专程来旅游,从东海岸飞到西海岸,仿佛所有繁杂琐事都留在另一头。她步子比平时要轻快,甚至牵在一起的手上,不时向他传来一串密码般的敲击。那其实是某一首曲子的指法,她学过一段时间小提琴,业余十级。
他对乐器却并不了解。虽然爱屋及乌,跟着听了许多古典,但有时随她去音乐厅听现场,纵不会睡着,却也没有太多感触。
当然这并不重要,有时恋人间享受的,正是“说了这么多次都没记下来,好笨”的你侬我侬,尤其在衣着和化妆品方面。
他忽然拉着她的手。“哎,安澜。”
“怎么了?”已过了青春的年纪,此时眼中的不解却演绎出少女的娇憨。
“我们已经谈了有两年多了吧。”
尽管他们已有过无数亲密行为,这话题却仍会让她莫名害羞,就如有对“爱”一字过敏的致病基因。何况他说的话,从某个角度看来是关系加深的邀约和前奏。
倘若他拿出戒指该怎么办?倘若他提出某些要求该怎么办?她胡思乱想又不敢多想,怯怯应了声“嗯。”
却没等来预想的场景。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你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不对头?两年了,我叫你还是用名字,你也这么称呼我。”
这木头男现在想起来了。安澜撇了撇嘴,恢复镇定:“我们俩都是单字,叫起来方便。我爸以前也直接叫我妈名字的。”
“后来呢?”
“我出生过后,为了教我发声,互相称呼‘爸爸’、‘妈妈’,在家里身份就是称呼。”
“这样啊。那他们称呼你呢?澜澜?”不太好听,像陪唱陪酒的,以色彩命名的女人。
“你难道小名叫肃肃?没创意,再猜。”
“我名字本来就出自‘萧萧肃肃’,怎么不行?我猜不到了。”他选择撒泼打滚。
她仍不乐意,于是他挠了挠她的手心,在上面画了个圈。
绝对不是“回去收拾你”的意思。
“……豆豆。”“噗。”这名字和她放在一起,挺逗。
以上是错误示范,以致他被掐了手心肉。她想把握在一起的手松开,却被他紧紧抓住。他看向她。鼻子皱了起来,是稍微有点生气的程度。
想去轻轻捏一捏,不过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手上她挣脱的力又大了几分,他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来。这不由引起行人侧目。
“萧肃,你——”
这一吻的当头,他想到了这之后她应该会更生气,想到了“豆豆”这两字要迂回处理,他还想试试这个称呼。不过,他觉得用猫来代表她会更贴切。但“小猫咪”这种话,对她和他都挺肉麻。
那就养只猫,取名叫安安或者豆豆好了,正好用来给她赔罪。
对了,要买短毛,以后有孩子了才不会被脱毛困扰。
挑逗着她的舌头,他作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