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颜在昔初次走进教室时,整个班级的噪音都为之一滞,随即以更喧腾的形式宣泄出来。到了她简短的自我介绍结束后,掌声将这股急流推至最高峰。
声势之大,仅次于一年后,新上任语文老师玩弄下马威的首堂课上,她用一反常态的激昂语调进行了演说式的发言,随后以德语朗诵《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倒数第二小节“达于永恒之境”作结、下课铃适时打响时,全班同学们的掌声和呼声。
但此前一整年的高一生活中,颜在昔都一直是波澜不惊,不以物喜的模样。当她做了简单的介绍后,被安排在安澜身旁坐下时,后者在不经意地初次对视里仅读出森冷的寂然。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她兀地想起这句话。
比起被一众人围着也能得体回应的颜在昔,安澜或许更符合表面的“高岭之花”的称呼。这个优生班的组建,依据了此前学校私自举办的夏令营的成绩。正是那时,隐然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其中没有安澜一席之地。
她本人却也甘之如饴,常常捧一本书就能坐上整个下午。久之,便被冠上了不易相与的名头。
颜在昔似乎对此早已知晓,落座后一言不发。她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做出听讲的模样后,和安澜一样拿出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素色的笔记本封面,拆去外封的书,都是和她一致的习惯,安澜瞥了眼后发现。
两相不言的宁静直持续到报道结束后。有八面玲珑的女生围上来,试图与“新同学”搭上关系——尽管她们互相认识也不过一个夏天。安澜留在一旁,收拾了书包后就抽身离开。这么一来,倒是为颜在昔开出一条路,得以脱身。
虽走在前面,安澜却留着耳朵,挂念着背后的情况。她听见颜在昔轻声长呼出一口气,脚步有些迟疑。几次想要跟上来,最终却又放弃。出乎自己的预料,她一反常态地主动转过身去:“有事?”
颜在昔也为此一愣,而后才柔声回答:“嗯……不,没什么,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她没再说话,却也不挪动脚步,只是用平静的微笑面对安澜,一种她在今后逐渐熟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微笑。而直到这个时候,安澜才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同桌的相貌:既不高挑,又非小巧。仿若经过了精雕细琢的五官,尤以丹凤眼尾梢一弯教人惊艳。微微笑起来时会有浅浅的纹路,与眼角下的泪痣配起来,显得颇为立体。
祸水。她心里感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声念了句“再见”就转身离开。
隐约听见背后又一次轻声呼出口气。
走在回家路上时安澜禁不住想,自己为什么会主动向颜在昔搭话?她自知是个不合群的人,社交方面向来居于被动,可却忽然破了惯例。
仔细思索的话,短短几个小时相处中似乎可以找出许多原因:都喜欢拆去书外面那层花哨的封皮,都偏爱素色,甚至都用同一系列的书签——白底小字,两句诗词。安澜这张是锦瑟无端的两句,她瞥见颜在昔的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看来,两人还都对义山有好感。
“又在哼什么了?今天这么高兴。”想着事情的时候,已经回到家中。是租的学校附近的房子。母亲冯媛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没什么。”安澜回过神,胡思乱想的兴致已捉不到了。母亲也没再多管,而问道:“今天过得怎么样?对几个老师印象还好吧?有没有交到朋友?”
“妈,”安澜有些不快,“我都已经高中了,怎么还用跟小学生说话的调子。”
“不还是个小孩子嘛。”这性格早都熟悉了,“妈要关心你,也只有问这些啊。”
母女间的对话向来以安澜接不住直球告终,她只得乖乖回答:“什么事也没有,都是夏令营就认识的同学了。”
“我怎么听说转来了一个女生?叫颜什么来着……”
“颜在昔。”安澜随手翻着冯媛的时尚杂志,“是我同桌。”
“对,就是这个——别看那些东西,影响学习——就是她。现在家长们都在讲她的事。这女生好像很厉害,你们老师宣传的竞赛,她在初中就拿了全国金牌。你们学校高三都只有几个人有这水平吧,夏令营的时候宣传过,是签了保送的。”
“得要仅国家集训队才保送,金牌只是限定院系降分到一本线,但上交复旦应该可以任选专业。”安澜解释。
“那她也差一点就在进高中之前保送了。”冯媛仍有些惊异。
“总归是差一点。”
“你们学校每年就几个考不上一本的吧。”
“确实。”
母亲还在讲,是些诸如“家境显赫”、“从外省转来”的闲话,安澜没听进去。至于手里的杂志,也是心不在焉地翻完,停留在最后一页的下期封面女郎预告。
脑子里乱糟糟,诸多念头一闪而逝,像刚从梦里醒来,似有还无,片刻后思绪中断。画面最终定格在放学时的走廊上,与颜在昔简短交流时的惊鸿一瞥——
那时她眼中不复向来的平淡,反而有汹涌的情绪相互交织着、掩映着。像是破冻前几日的冰面,虽看上去白茫茫一片,却已藏着波涛翻滚。她当时想说却放弃的是什么?安澜一点也猜不到。
在昔,除“往昔”之意,也是传说中唐尧时诗歌的名字,不过只剩个名字,诗本身的内容却散轶了,正如安澜对颜在昔那点一知半解。
她由是忽然生出“想要立即去了解”的好奇。当然,这股火焰也在一瞬间就熄灭,成为了与此前十余年人生中任何一次对待转瞬即逝的热情相同的冷静。
既然是同桌,总会有彼此了解的机会。
安澜坚定地如此认为。
*
然而事与愿违,安澜等待的机会迟迟不来。
或许颜在昔真如传闻所说那样家境显赫,由此养成了滴水不漏的习惯,一周下来,同桌两人的相处融洽,却仍存在若有若无的距离,颜在昔仍是单薄的“与自己有很多相似点”的形象。
别的什么关键信息,安澜是一点思路都没有了。往往与颜在昔的对话始于默契地不想听课时,不知谁先开口问些奇怪问题,诸如“冬风练习曲和第一叙事曲谁更好听”、“《维特》时期和《浮士德》时期的歌德的区别”这样——总之难以划进普通高中女生的范畴。
安澜想要主动聊些其它话题,却只是欲言又止。毕竟以颜在昔的演技,若非特意,没人能看出她是否在走神。
她真的只喜欢那些阳春白雪?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看到颜在昔左手敲起节奏,安澜想问些“正常高中生话题”,却又鼓不起勇气,不由心里有些埋怨。
也不知是否被看穿了心思,就在这个中午,颜在昔拉着她的手臂:“走吧,去社团的招新宣传。”
因为升学率在全省居于首位,学校在素质教育上还算尽力。虽不是每天下午四点后都用于社团活动,固定在周五的两小时社团时间却罕有被占用,有比赛的社团更是拨足了经费。在此背景下,中午操场上社团招新也有模有样。
这是安澜第一次见到颜在昔如此热情,不由被牵着走去了操场。很小一个地方,环绕的跑道或许连三百米都欠奉,被舞蹈类社团占据一片现场表演的地盘后,余下几十个社团各困于一隅。参观的新生很多,颜在昔却拉着安澜在人潮中穿梭,连走马观花地一瞥都舍去了,径直往一处走。步伐不大却很快,安澜有些跟不上。
“你准备去哪儿?”她忍不住发问。
“管乐团。”颜在昔终于放慢了速度,“老早就想学乐器了。一开始想学钢琴的,不过似乎大多高中都只有管乐团,所以现在的计划是学小号。啊,管乐团在那里。”她又加快了脚步。
安澜只得用力拉住她。“怎么了?”颜在昔转过头,罕有的兴奋焐红了双颊,像日升时的火烧云。安澜不由扶额:“你一点基础都没有?”
“基本的乐理都已经熟悉了,只有乐器还没上手过。”
安澜哭笑不得:“你觉得管乐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练习曲目,参加比赛……”颜在昔终于后知后觉,“你是说,他们不负责指导新人。”
“你是从哪来的印象,会认为只要去报名就有人手把手领你入门?”
颜在昔一反常态地不敢与她对视,别过头望天:“恩…小说、漫画之类的?像什么篮球英豪这样。”
纵然不论安达充是否画过篮球漫画,里面究竟有无指点新人的场合,这回答也够敷衍的。安澜先是错愕颜在昔的形象反差,旋即为自己被硬扯到这里来,却是因为个没名堂的原因,有点不快。不过看到颜在昔微微鼓起腮帮扮可爱的认错形象后,这点情绪立即便无影无踪,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拉——
原本的惊呼有些含糊,软糯糯地:“唔姆,痛。”
“不过,你为什么想学乐器呢?”
“……因为有特别想要自己奏出来的音乐。”
“……哪一首?”
“自新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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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大陆
她打开门,等面前的猫从蜷缩的姿态站起来,为她让开一条去书房的道,他已经从工作中抬起头:“你回来啦。不是说晚上的航班吗,怎么这时就到了?”
她没回答,反而走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张书桌,俯下身便四目相对。“你又熬了几天——从实交代。”
“两——不,三天。本来想再过半小时就睡一会,然后去接你的。”
那双剪水的双眸在他脸上有扫视了一遍,她才点头:“算你过关,没像上次那样糊弄。”
这么一说,他也想起上次的经历了:为了让她不多考虑,特地在角落放了三天分量的咖啡罐,实际上熬了五晚。小把戏最终被她一语道破:“你说过咖啡对你没用,反倒是茶能提神。”
“当时你真是好记性,我都不记得哪里有给你说过了。”他摸了摸鼻子,“否则也不会犯这种错。”
“你的事都记着的。”她白了他一眼,“何况这种生活习惯,你马马虎虎,只有我来关心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她说完这话,脸开始红了。
“又想到什么了?”他颇不识趣。
“什么都没有。”她意识到自己近乎九十度地弯着腰,是个难受的姿势,于是准备站起来。却被他抱住了。两人维持着不过毫厘的距离,相互的呼吸吐在对方脸上,痒痒的。“肯定有什么。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我不清楚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调笑。
刚才她正想到了这句——从泛红的耳梢里读出。他见好就收,拉着她一同起身:“都这个点了。我帮你收拾行李,然后出去解决晚饭吧,冰箱里没东西了。”
她的神态于是也很快平复:“箱子里不过是几件衣服,别收拾了。时间还早,去外面走走。”
他自然是听的:“也行。走路去上周末那家餐馆,就是晚饭时间了。”
把猫粮准备好,一出门,他却就后悔了:“呵,好冷。”
她在后面合上门:“得怪谁平日里不出门?”
他装作没听出话里别的意思:“工作站要求宽松,那几个在读的有问题都直接上门找我。这段时间我不需要去实验室,就留在屋里帮他们改论文,顺便找些给回国准备的资料。何况围巾的线松得厉害,买了几天的食材就没有再出门的想法和必要了。”
以前在周末没课的时候,她也喜欢一连在他这里待上几天,不过不会像他工作时这般,松鼠过冬一样从超市搬回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蜷在屋里几日不出门,一面还怪罪她“都是因为被你惯坏了”。她不去深究这个问题,反而忽然感叹:“该回国了……已经要结束了呢。”
他在一旁默不做声,只是伸手去牵着她。两人并排着,在行人稀疏的冬日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呼出的气息升腾着,变为扭曲的形状:
“我刚来时,在机上填入境登记表那会,就在想这几年要怎么度过。当时甚至以为沿一号公路开下去和骑行进藏差不多,写在了清单的第一位,可除此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实现。都怪你,成天懒得动,连Falling Water都没去成,还有Crystal Cathedral,还有……”
他连忙打断,举手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过的确过得很快,想当年我遇见你,还只是第一年读博。你要怪罪,只能说我们刚好都遇见White的广告了。”
房东太太推销自己房子的事尚历历在目,她嘴角一勾,也记起最早二人住对门的光景。随后回过神来:“已经走到这儿了,等等。”
“怎么了?”
“给你买条围巾,不是说线松了吗。又是怎么被勾住的?真是太不爱惜了。”
她叨嗑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我随口一句,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的事,都记着的。”她平静地回答,躲闪的眼神却出卖了快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心。他忽然握紧她的手,转身与她面面相对。“怎么了?”她又想快速转换为向来的冷静。
“安澜,回去以后,我们就去登记了吧。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见到她仍难以面对直来直往的表达,“总而言之,今后也请你多多照顾了。”
“嗯,萧——颜在昔。”
颜在昔?
于是风雪骤起,他一动也不能动,景象霎时模糊。终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是伸手能够着台灯的卧室了。她就着从窗帘缝中透出来的一抹月光,端详自己双手。纤细修长,不像可以裹住她的手。
“也是,当时没握着她的手,也没那么文绉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