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二中,晚自习之后的陈山龙依然从获奖的兴奋里跳出来,平静了很多。
这时再看学校的贴吧他就很有优越感,看着曾经吐槽他的人一个个又出来喊666,感觉他们好滑稽,石乐志。
他半躺在床上,自己玩着手机,身边摊着一本《围城》,十三娘盘着腿,哼着歌读着《围城》。
她哼的旋律是上铺的郭立辉在弹唱的曲子,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啦啦啦……想她,啦啦啦……她还在开吗?啦啦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陈山龙等她扯衣袖的时候再伸手帮她翻一页书。
他在贴吧上发现一个ID为“二中约翰内斯”的一级小号在抨击刺绣,“刺绣有个屁的艺术,那就跟三岁小孩画画一样,把玻璃纸盖在原画上,描好轮廓,然后往中间涂鸦填充内容,可笑!还说什么复制大师的作品,还真当自己是大师了啊,夏虫语冰,错得离谱,看见就恶心!”
还有好几个人跟帖表示赞同。
陈山龙有些不忿,想了想才回复:“学美术的吧,枉你自称二中约翰内斯,没听过造假吗?书画造假,譬如北宋的米芾,著名画家,水平在唐宋名家里只能算一般,但他是个造假达人,总是借别人收藏的名家作品回家鉴赏,实则进行造假,几天后把假的作品还给别人,以此窃据名家真迹,当时完全没人能分辩经他手的作品是否已经被调包;再比如近现代的张大千,他的水平也就比现在的假大师厉害一点,远远不如同时代的徐悲鸿、齐白石等人,但贪财的大千先生会造假,其中很多产品至今还在困扰着收藏界的专家,因为实在分辨不了哪个是名家真迹哪个是伪造的,这足以说明大师的作品是可以复制的,艺术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有时候还特别非主流呢!古董街造假的书画少了吗?你说的三岁小孩画画说不定也是一种复制的方法,只是小孩不够认真而已,但刺绣就是一种技术成熟的复制方法,我们甚至能绣得比原画更出色,不服啊?不服来咬我啊!”
点击发送之后,陈山龙倒是微微发愣,“我什么时候对刺绣有这么高的认同感了?”
啊,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他将自己的微妙变化归功于那8000元奖金,目光瞥到还在哼歌的十三娘时,忽然有点恶趣味,笑眯眯地说:“十三娘,给你五百块钱,唱一首《学猫叫》来听听。”
十三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陈山龙说完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侮辱女鬼,有些讪讪地说:“要是我,别说五百,有人给我五十我就唱了。”
嗨,这萝莉……这有点钱钟书的口吻。
阿龙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等了七八秒钟才接通,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许文茵的声音,“告诉你一个大大的坏消息。”
阿龙微微一怔就回神,不无紧张地说:“《渔舟少女》出事了?”
许文茵:“应该比那更严重,是你的流火针法引起了争议。本来呢,中午的时候,新概念组委会收到你的针法视频时大家都非常高兴,下午就开了网络会议,一致赞成帮你申请技术专利,可几个小时前,松江刺绣名家尚兰英发文章说那是露香园秘技中的玉绣针法,强烈抗议专利私人化。”
陈山龙长长地“哦”一声,露香园啊,看过几本刺绣书的他想不知道也难,那是明代顾绣的发源地,是中国刺绣史上影响力至高无上的丰碑。
自顾绣横空出世,至清末沈寿(仿真绣创始人)之间,几乎所有明清刺绣艺术品都喜欢加一个“露香园遗制”的标签。
顾绣源自明代进士顾名世的儿媳妇嫪氏,由顾名世的孙媳妇韩希孟和曾孙女顾玉兰发扬光大,当其时,两个女子的刺绣作品比很多书画大家的作品更受欢迎,明代首屈一指的书画家董其昌称赞韩希孟的刺绣“技至此乎”“非人力也”,可见推崇备至。
后来顾氏衰败,族人流散各方,渐渐便难以考究,但出现了大量标榜“露香园遗制”的刺绣作品,只因为露香园正是顾名世的府邸,是顾绣的发源地。
露香园在清朝时也几经修缮保留,直到鸦 片战争期间,松江为加强海防而设立火药局,火药仓库就建在露香园里,1842年4月18日,火药仓库突然爆炸,露香园被夷为平地,此园遂废。如今松江人民路附近的露香园路、青莲街、阜春街,万竹街等,都是由露香园景点名称而来。
千里之外的许文茵听陈山龙只“哦”了一声,有些愕然,改而小声问:“难道真是露香园的玉绣十八针?你说的秘籍其实是《露香园遗针》的一部分?”
陈山龙皱眉,“我第一次听说玉绣十八针,但我明确告诉你,流火针就是流火针,新概念组委会现在是什么态度?”
许文茵深深叹息,“分歧很大,如果你早上不扯什么秘籍,就说这是你自创的,组委会应该会一致维护你,但有了唐代秘籍的说法,不管流火针是不是玉绣十八针都是历史遗产,是公共技术。当然,有几个评委主张帮你申请专利,这是保护也是鼓励,鼓励那些掌握着优秀针法技巧的人也去申请专利,总好过敝帚自珍。”
陈山龙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好吧,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
许文茵:“你……你不争取一下?流火针可以说是染绣的战略性技术,你肯定能收到一些专利使用费的。”
陈山龙:“那请问我还争得回来吗?”
许文茵迟疑地说:“比较难,这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你得请新概念评委们帮你。”
陈山龙很快就想到,这是有些人不愿意给他付专利使用费。
搞艺术的,哪个没有梦到过自己的作品卖出几百万高价的情景?十幅作品那就是几千万甚至几个亿了呢,如果到时候还要分给别人一笔专利使用费,那多难受啊!
但陈山龙也不想去证明什么。
“那就先这样吧。”阿龙有点心灰意冷地挂断电话。
他不在意流火针法的专利,因为十三娘本来就是要免费公开它的,只是猛然间感受到了一群财狼扑面而来的气息,对这个圈子有些失望。
他看向十三娘,笑嘿嘿地说:“你看,成名的烦恼正滚滚而来。”
“……”
这货是老王吧,连许文茵都躺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