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城,锦绣研究室门户大开,里面却静悄悄的。
下课的许文茵匆匆赶来,将手袋扔到前台柜子后面就直奔绣坊。
半个小时前,小玲姐告诉她,她姥姥又刺绣了。
84岁高龄的谢秋杏,最近8年第一次拿起了针线。
许文茵心里又欣喜又担心,欣喜的是姥姥还有心气,担心的是她的身体。
谢秋杏的身体虽然还算健康,平时也精神爽利,但家人早就不敢让她再碰针线了。
很多资深绣娘都有过那样的经历——绣得投入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个小时,年轻人问题不大,但对于超过75岁的老人家来说,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尤其谢秋杏是一个精益求精的国宝级艺术家。
进入绣坊,许文茵立即被眼前所见逗得哭笑不得。
研究室的员工都在围观谢秋杏刺绣,但她身后只站着一个谢秀倩,其他人都分散围观,有的远远的站在凳子上,有的站在桌子上……这是为了不挡谢秋杏的光线。
那个佝偻但无比专注的背影,令人感动,甚至有点心酸。
许文茵放轻脚步走到姑姑的身后,踮起脚才看见绣布上的图像,登时双眼一瞪,小声说:“姥姥在绣大白菜?”
谢秀倩微微点头,许文茵不由得心里一乐,那份担心也减弱很多。
因为谢秋杏不是在创作,而是仿绣,绣的是谢家的传家之宝——《大白菜》。
大白菜显然不是什么高端玩意,但谢家的《大白菜》还真是高端极了,因为那是齐白石的真迹。
齐白石生长于贫困家庭,一生节俭(也可以说是抠门),他酷爱大白菜,称白菜为蔬菜之王,生平画了很多白菜图,谢家的那一幅就是其中之一,还牵涉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话说有一天,齐白石坐在画室里思考,忽然听到外面有呦喝卖大白菜的,他心血来潮地想:“我何不画一张白菜去换白菜,那也不失为一段文人佳话呀!”
铁栅屋外一个北方卖菜汉正守着一车白菜呦喝,脖子筋抻得老长的,忽见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戴一个小园眼镜,正看着他一车白菜出神,十分想吃的样子,这卖菜汉子忙招呼道:“老先生,你要称几斤?称给得高高的。”
齐老先生从身后摸出一卷纸说:“我拿这画的白菜,换你一车白菜,你可肯么?”
汉子一听,勃然大怒说:“我不看你一大把岁数,窝心脚窝死你,大北风天!有这么消遣人的吗?倒想得美!拿一张画的假白菜,要换我一车白菜!”一顿咆哮,弄得老先生摸不着南北。
齐老先生挟着画的白菜灰溜溜走了,从铁樱屋的大门侧身钻进去,气恼地说了一句话,“嗨!真是有辱斯文!”
后来,两个本地的摆街小贩过去提醒卖菜的汉子,这鸟蠢汉才知道“错过了几个亿”,推着一车白菜来到门前哭爹喊娘,齐白石也不理他,不料他也灵机一动,开始吆喝“又甜又脆的大白菜哟,醮点秋油就能吃了喂,不甜不要钱……”撩拨得齐白石心痒难耐,又出去跟他换了。
那个卖菜汉就是谢秋杏的父亲。
《大白菜》原画是典型的写意水墨画,淡墨渲染,物象就是一颗大白菜,右边一只卖萌的小蚂蚱,左边是老先生的落款“借山吟馆主者白石”和他的印章。
白石先生这画颇有点炫技的意思,简简单单一颗白菜,将墨之五色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干湿浓淡焦,质感强烈,笔触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谢秋杏此时正以流火针法仿绣《大白菜》,无需描图,也不用再看原画,那副画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因为她曾废寝忘食地研究过它,或画,或绣。
她这时绣得不快,但很稳,她身后的谢秀倩和许文茵都渐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谢秋杏的针线渐渐不再局限于流火针,有时七针而断转锁针,有时仅以十二针轮回,有时穿插铺针、滚针……一张焦墨的白菜叶缓缓成型,仿佛墨水流动浸染而成。
许文茵微微颤抖,心中震撼无比,喃喃:“姥姥得知这针法……明明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但是……却已领悟这么多变化,真是……太厉害了!”
谢秋杏绣完一张叶子就停下,扶了扶眼镜,端详绣布十几秒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满是唏嘘地说:“墨之五色都可以绣了。”
墨分五色,国画技法名,语出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运墨而五色具。”指墨色运用上的丰富变化。
谢秀倩搀扶着母亲站起来,叫她活动一下手脚,老人家却要看那幅《渔舟上的读书少女》,她捧着iPad端详了近半分钟,笑呵呵地说:“还是这小家伙绣得更自然些。”
许文茵笑嘻嘻地说:“他说是捡了唐代虞眉娘的秘籍学的,说厉害那也是秘籍的作者厉害,但姥姥你半天就能绣到这种程度,恐怕唐代虞眉娘来了也会甘拜下风。”
老人抬手就打了外孙女一个爆栗,笑骂:“莫要小看古人,她们那会儿几乎全社会的女性都懂刺绣,虽然绣得不如我们精细,但说到针法,她们会的很有可能比我们多。”
“我没有小看古人啊。”许文茵郁闷地揉着后脑勺。
谢秀倩这时说:“妈,这个针法,要不要宣传一下?”
老人沉吟着说:“也不要大肆宣传,刺绣终究难以代替笔触,还是没法解决留白造成的空洞问题,再者,现在连国画都衰落了,没法子吹捧呀。”
谢秀倩点头,忽觉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脸色微变,又打开iPad划拉几下,见松江刺绣名家尚兰英几分钟前发了一篇微博长文:《失落的露香园秘技又回来一项——玉绣十八针》
文章中的展示的玉绣针法赫然和流火绣一模一样。
谢秋杏也看了文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目光却渐渐变得凌厉。
谢秀倩有些恼怒,“这个尚兰英,她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