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意识从黑暗中苏醒之后,浮现在由比滨结衣眼前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
那是比夜空还要深邃的虚无,周围一片空荡,如墨般浓稠的漆黑填满了她的视野,黑暗中偶尔荡起一两道涟漪,如同恶魔摇曳的身影一般。
但是她却没有感到害怕。
倒不如说是有些舒畅,肌肤毫无保留地接触着围绕在四周的黑暗,仿佛是浸泡在温度恰好合适的水浴中一样,身体懒洋洋的。
——可是…这里是哪里呢?
由比滨结衣用力地摇了摇头,驱逐着想要将她脑海完全占据的怠惰,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没穿衣服之外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很奇怪,这片空间给她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待在自己家里的小房间一样,哪怕是赤着身体,也没有出现丝毫羞耻感。
没有思考太多,或者说是没想思考太多,她开始走动了起来。
由比滨结衣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相比于去思虑那些自己可能永远猜想不到的东西,她更倾向于行动起来,哪怕只是漫无目的的寻找,她也觉得这样会更好,因为哪怕是漫无目的的走动,也有幸运地遇上答案的可能,而呆在原地思考的话,她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她并不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笨。
赤裸的脚掌踩在不知高低的漆黑地面上,仿佛是踏入了一片不会变形的海绵,没有激起丝毫声响。
——我之前…是在做着些什么呢…
由比滨结衣一边缓步地走着,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无法思考出答案,但是必要的记忆她还是会去回想的,这关乎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如果自己的记忆中就有关于这片空间的线索,不去回忆的话反而会更加吃亏。
可是,回忆的行为是徒劳的,不,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她知道了一点,那就是除了由比滨结衣这个名字以外,自己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只是脑袋还有些模糊吧…
由比滨结衣晃了晃脑袋,决定先不去管这些更加令人困惑的事情,她并没有那么容易一蹶不振,只要继续走下去,也许很多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了。
她乐观地想着。
一步又一步,由比滨结衣随性地走着,也不知道方向中途是否有过改变。
或许是过了一会儿,也或许是过了许久,一成不变的时空让她感觉有些疲惫了,不是源自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来自精神层面的。
就在由比滨结衣准备停下休息,再作打算时,她的余光中忽然出现了一抹光亮,她看向那抹白光,却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石碑。
——这是?
由比滨结衣歪了歪脑袋,有些奇怪为何这么明显的光亮,之前她走过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
带着疑惑,她缓缓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长条石碑,石碑的附近被不知名的光源渲染出了一圈白色,与更外头的黑暗划分为了两个色调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看向石碑石碑上的文字,心神却霎时被震撼得一片空白。
“「由比滨结衣…之墓」…”
她喃喃道。
——这是…我的坟墓?
由比滨结衣忽然痛呼了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记忆如同洪流一样涌进了她的脑海,让她的大脑产生了撕裂般的疼痛。
回忆如同电影胶片一般在她的眼前飞速流转,最后定格在了一帧鲜红的画面上。
那是被鲜血浸染的破旧街道,赤色的液体沿着水泥路面皲裂的缝隙蔓延伸展,而在地面之上,身穿校服的女孩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轻而易举地,她认出了她的身份。
——我已经…死了吗…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由比滨结衣的脸侧滑落,虽然还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哭泣,但是死亡,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吧。
——妈妈…爸爸…优美子…再也见不到了吗…
一想到再也触碰不到那些亲近的人,眼泪也似乎流淌得更加猛烈了,一种名为遗憾的情绪渐渐占据了由比滨结衣的内心。
——为什么…会是我?明明我还…不想…
“不想就这样死去吧?”
庄严肃穆的声音在由比滨结衣身边的空间回荡了起来,让她惊鄂地顿了顿神,她环顾着四周,却依然只能看见无边的黑暗。
“你…是谁?”
由比滨结衣颤声问道,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她明显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来自未知的恐惧依旧能够惊扰她的神经。
“因为你很遗憾,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和他们交谈吧?”源自虚无的声音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反而是自顾地继续说着。
“到底…是谁…”
由比滨结衣反问的语气变得怯弱了起来,那个声音好像完全知道她的想法一般,让她不寒而栗。
“而且…你在期待…”声音顿了一顿,好像是想等待由比滨结衣思考一样。
——期待?
由比滨结衣错愕了一会儿,却并不知道那道声音指的是什么,她所期待的,不就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而已吗?
“呵,还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么?”那道威严的声音仿佛是对她有些失望了,低沉的语气之后传来的,是稍显高昂的声调,就像是律师在揭露犯人的罪证一般: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你所期待的,是改变!”
“你所期待的日常难道只是和现在一样一成不变的日常吗?不,你想要的是不仅仅是这样吧?你想要她们正视你的态度,想要她们真正地认可你的存在,想要让她们见到的,是你真正的想法,真正的意志。”
“但是…这种改变的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由比滨结衣愣愣地点了点头,也许就和那道声音说的一样,自己悲伤的原因,就是因为明天的希望再也实现不到了吧,因为,死去的人,是没有办法改变现实的。
再也没有办法告诉优美子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再也没有机会向某个人说出道谢的话语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
“呵…”虚无中传来了一声冷笑,人类就是这样,他们绝对不会轻易自寻死亡,因为他们是贪婪的,每一个人都会本能地期待着明天,因为明天代表着希望,你可能不知道明天会得到些什么,但是你总是知道,明天一定会得到什么。
就像某个世界中,二十一世纪的一位著名心理学家,尼古拉斯·大伟所说的那样,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张标配补给卡会抽出些什么,但是,你总是知道,明天的签到奖励,就是标配补给卡,也许是只是奥托薇拉,又也许会是影骑士·月轮,我们不知道它会成为什么,但我们总是心怀期待,也许,这就是薛定谔的非洲人吧。
人类总是心怀期待,所以不会甘心死去,尤其是知道,自己明天一定会获得些什么的时候,这种求生的欲望就更为强烈了,特别的,当那个东西还是白嫖来的时候,人类也许能爆发出非人的力量也说不定。
咳咳…有点扯远了,总而言之,由比滨结衣悲伤的原因是有迹可循的,正是因为再也无法享受到白嫖的快乐,所以才会流下悔恨的眼泪啊。
不过…
“那么,想要复活吗?”
从漆黑中传来的声音如同救命的稻草一般牵住了由比滨结衣的神经,她激动地站了起来,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
“复…复活?”
“没错,复活,但是,这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复活的代价将是你从今往后的人生。”威严肃穆的声音继续说着,丝毫没有隐瞒她的意思。
——今后的…人生…吗?
由比滨结衣稍微愣了愣神,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哪怕是迟钝如她,也明白那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怎么?犹豫了吗?虽然我很想说时间还充足得很,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遗憾的是,留给你思索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再不做决定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告诉我吧…你的答案!”
虚无中的声音忽地高昂了起来,那是最后的通牒了。
“我…”由比滨结衣的身体有些颤抖,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了,她先是深呼了一口气,之后才语气平缓地回答:
“我答应了。”
——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要这样…
由比滨结衣闭了闭眼,呼吸也开始平缓了起来,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么,大声地说出来吧,你的愿望!”
——我要…
“我要…”
由比滨结衣睁开双眼,红色的曈眸中,闪烁着名为坚毅的目光。
——继续…
“我要…继续活(白嫖)下去!”
她的愿望在漆黑的空间中回响了起来,原先罕有涟漪的虚无也似乎被她的高喊动荡出了些许波澜。
“哼,很好!”
庄严肃穆的声音冷笑了一声,随后在由比滨结衣的注视中,数条白金色的锁链从石碑底下的虚无中钻出,迅速地缠绕了上去,只听一声脆响传来,石质的墓碑便应声被锁链撕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屑。
没等由比滨结衣理解眼前发生的状况,她又听到了数道破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抬眼望去之后,只见数十道同样形态的锁链从更遥远的地方激射而来,在由比滨结衣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她的周围创造了一个被这些笔直的华丽链条缚锁而成的空间。
“蓬,蓬,蓬——”
幽蓝的鬼火在由比滨结衣前方的虚空中燃起,其数为五,五朵焰花分据五角,如同某种诡异的法阵一般。
接着,五朵焰花的中间,缓缓地走出了一位类人的“异形”。
请原谅她用“异形”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个诡魅的身影,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
纯粹的漆黑上包覆着狰狞的白色骨甲,金色的线条在白骨甲壳上雕刻出华丽的花纹,他的腹腔是中空的,能够从前面一览无余地看到他身后的景象,一条白金色的锁链穿过他中空的腹腔,缠绕住他的四肢,在他的手肘、膝盖和前胸上,幽兰色的火焰正在缓缓地流动着。
那大概就是死神吧,由比滨结衣呆呆地想着,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死神大人,而且还是那样邪魅华丽的死神。
死神和由比滨结衣四目相对,让她忽然羞红了脸颊,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不着寸缕。(然而死神的脸上其实根本没有眼睛。)
没有理会由比滨结衣的娇羞,白骨的骇魔仅是将他的右臂抬起,接着一条白金色的链锁从他的手中激射而出,在由比滨结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瞬间,便贯穿了她的咽喉,刀锋般的链头穿过她的喉咙之后,又兀自回转了过来,接着带起后边的链条在由比滨结衣的脖子上旋转了几圈,最后锁头扣入一个链环,在由比滨结衣的脖子上形成了一个怪异的项圈。
“呃…”
由比滨结衣惊鄂地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呻 吟,预想中贯穿咽喉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只是略微感到有一丝酥麻。
“此链,缚汝灵魂,锁入其身!”诡异的死神张了张嘴,传出来的便是之前那道威严的声音。(其实他也没有嘴。)
接着,幽兰的鬼火从死神握住链条的掌心中爆起,迅速地通过两人之间的锁链,蔓延到了由比滨结衣的身上。
“此焰,烙吾圣印,馈汝神通!”
燃烧着身体的鬼炎没有给由比滨结衣带来灼热般的痛觉,反倒是被其覆盖的肌肤上,传来了丝丝冰凉的触感。
在火焰将她从这片虚无中焚烧殆尽的前一刹那,她依稀听到他最后的声音穿入了焰波。
“轮回截乱,幽魂返生,赐汝名为,亡者…幽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