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而混沌,如同呼吸般起伏不定的稠密黑暗在“超质量界”表面蠕动,如同鲸鱼张开巨口般肆意吞食着周遭的一切,从物质到精神,从能量到概念。渐渐的,时与空的界限不再泾渭分明,它们在一个意志的统御下被蹂躏、被撕扯成了模糊暧昧的一团。
但黑暗浓缩凝聚的中心球体却不如表面上那样稳定,它的内部刚刚发生了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变化,就像是会因为噩运导致的恶性影响在短暂的片刻里同时爆发出来,使得构成超质量界的结晶与血液丧失了原本和谐一致、宛如齿轮般紧密咬合的关系,反而开始相互阻碍、干扰彼此的运作。
由泥土与石块一层层锻打冲压形成的大地在人类心目中一直代表着“厚重”“平和”,可即使它相对于表面繁衍生息的浮游们显得再稳定,也时常会因为内部板块的挤压碰撞而呈现出名为地震的可怕灾难,倒不如说,真因为大地内部相互碰撞的每个板块都足够坚硬,才会使得一些细微的冲突迅速演变为不可遏制的毁灭力量。
当然,性质近似于人造黑洞的超质量界在稳定性方面远远超出了自然形成的物质,可敌人毕竟是掌握着概念伟力的神明,莱尔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祂所施加的影响,只不过这点影响还不足以引发进一步的连锁毁灭罢了。
“从感觉上判断,可能是因果命运有关的概念,也有可能是与负面状态有关的概念。虽然跨越了很大一片空间,但是影响力并没有因此而削弱,不过作为无视距离的代价,这种攻击的力度还不足以真正干扰到我的作战。”
攻击已确认,但距离过远,无法进行有效反击。将尝试驱散作为优先事项。
“瘟疫之主,你的攻击有效吗?”
数十座大陆之外,三个庞大犹若山峦的身影屹立于雪原之中,脚边有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白点,细细看去,原来这些白点统统都是跪拜着的不同生物。它们大多拥有厚实的皮毛以及充足的皮下脂肪,因无法穿透暴风雪而退化的眼珠,取代视力辅助捕猎的灵敏嗅觉,以及可以轻易凿碎浅冰层的尖利锋锐的前肢或是口器。这些带有环境特质的器官都是用以在严酷的自然试炼中抓住生存繁衍的机会而诞生的,但此时此刻,不论身处食物链顶端还是底端,平日里是竞争还是捕食关系的族群,都在比天威更加清晰、更有压迫力的神明威严下颤抖不已。
“有效,但这种程度的‘紊乱’只能作为干扰,无法使祂口中的‘超质量界’解体。至于‘病毒’概念,完全不可能影响这种级别的生命体,哪怕祂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是生物,也不可能有什么病毒可以感染神明,哪怕是我制造出的几乎超越了‘生命’概念的病毒,也只是几乎超越而不是彻彻底底的非生命,这就意味着它们在靠近祂的概念领域的一瞬间彻底失活,甚至被反向操控。”
“的确如此,那么,就请你施展本源概念吧。”
“是,真理之眼大人。”
其中一个身影微微点了点头,从身躯上抖落的微量积雪直接导致了一场雪崩,将“火窟部落”以及部落首领“碎冰者卡德隆”一块儿埋葬了起来,但其他生物却不敢有丝毫逃跑的动作,或者说,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神明的威严,往往凌驾于生命本身的驱动力。
“万灵血枝,我知道你在听。”瘟疫之主的声音如同一阵雷暴滚过天际,掀起的音浪直接震开了云层,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生物们惊讶地发现,笼罩了这座雪原长达万年之久的鹅毛大雪,在短短片刻内消散一空。
没有神祗在意凡物的惊叹,祂们本身便是在人间行走的神迹。
瘟疫之主继续说道:“你或许不了解我,但我听过你的故事。你和我在很多地方都十分相像,包括一踏入洞察者就闹得举世皆敌,甚至包括同样能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毁灭、打破平衡的传染型概念。但是我与你有一点不同,经过一段时间肆无忌惮的杀戮之后,我在死寂的空虚中发现了真正的智慧。尽管其他人现在依然出于习惯称呼我为瘟疫之主,但是他们、祂们都明白,我的本源概念是什么。这也决定了,我与你之间是不可共存的死敌。”
毫无征兆的,超质量表面的黑暗开始膨胀,仿佛一只被快速吹大的气球,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爆炸的结局一路狂奔。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概念么?”
“呵,你感觉到了吗?万灵血枝。”顶天立地的巨人张开双臂,下一刻,祂的形体便从具备四肢的类人生物变化为一个同样巨大的、表面光滑的深青色链状物体,这条长链由数十个圆球组成,最惹人注目的是,每个圆球表面都有无数咬合的齿轮型物体,这些齿轮在转动时不停变化着自身的形状、大小,却总能与周围的同伴形成完美的互补,由小范围的动态构成大范围的动态,由小范围的无序拓展为大范围的无序,总体又偏偏保持着秩序,这种难以形容的图景乍看起来简直令人目眩。
蛇一般的长链抬起最前端似乎是脑袋的那一部分,遥遥注视着数十座大陆之外的强敌。
“紊乱与平衡之主米拉什,向你问好。”
米拉什之所以敢于开口与莱尔交流而不怕暴露自身位置,是因为真理之眼大人就在祂身边,无论三位神明在这片雪原上弄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异象,在外界看来都只会得到这里一切正常的观测结果。
只不过,那是一百年前的景象罢了。
“时光镜像”,这是空间与幻术结合的“大巫术”之一,只有数量极其稀少的、由正统巫师一步步晋升而来的洞察者才有资格施展。
从掌控巫术的能力上来说,称呼真理之眼为“巫术之主”也未尝不可,只是祂本身更喜欢真理之眼的称呼,因为“真理之眼”所反映的才是祂最本质的一部分。
“别把我看作你的同类,弱者。”已经像个气球一般从内部炸开的超质量界发生了新一轮变化,流动的液体与凝固的晶体如同植物的根系一般,向着大陆边缘的海洋不断延伸,很快便没入其中,如同水滴溶于大海一般消失无踪,连血色这样的异状都没有产生。
莱尔整个溶进了海洋里。
“这场躲猫猫很快就会结束,不管你们现在在哪儿。”
“情况似乎不太妙,我现在无法感知祂的位置,也无法用概念影响祂了。”圆球组成的长链将前端旋转了一圈,用意念发出示警。
真理之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掌心托着的水晶球轻轻一抛,它便自动悬浮在三位神祗面前,自底部展开无数道交织的光线,垂下了一道光幕。
“这是附近地区的实时监控俯视图。”
钢拳仔细地观察着地图,上面几乎只剩下了两种颜色,自己三人作为白色光点站在不规则的黑色方块上,而一道细细的红线,正在地图边缘盘旋。
“这是什么意思,黑色代表大地,红线代表万灵血枝所在的位置吗?”
“差不多,有一点需要纠正,红线围成的圈代表万灵血枝。”真理之眼回答道。
钢拳望着已经把整张地图全部圈起来的红线,微微挑了挑眉:“祂的动作还真快,难道是利用‘鲜血’同化了作为‘水’的海洋么?概念扩张形成领域的速度也不过如此了吧。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是的,你们被发现了。”莱尔直接传入脑中的简短信息流被在场三人同时接收,也就在这一刻,整座大陆从底部开始摇晃起来。
“顺带一提,你猜错了,我并不是用‘鲜血’同化了‘水’,而是用‘生命’同化了‘水’。”
从来没有哪个生灵见识过比这更壮观的场景,水手们所遭遇过最险恶的风暴也无法用于形容其万一,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
海洋,海洋把大陆举起来了。
大地在摇晃,但并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抓住了它的底部,像是抓着一只碗的边沿那样,毫不费力将它提了起来。
一瞬间的超重感并没有使得太多生物惊慌失措,因为它们中的大半早在大陆刚刚升起时便被骤变的气压屠戮殆尽,余下的可怜虫们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升,却又不得不在绝望的尖叫中面临失重感的侵袭。
光是失重当然无法杀死它们,真正使得它们绝望的,是它们发现了一件事。
大地,大地正在被翻转,盖在了自己的头顶。
阳光被阻隔后,黑暗如期而至,可这仍不是一切的终结,被倒扣过来的大陆并没有与其上的居民们一同自由落体,而是被那股将它提起的力量用力下压,暴戾地拍击在下方的一切生命头上。
没有人能统计出这一刻有多少鲜活的肉体化作肉糜,正如没有人能窥见发动攻击者的全貌一样,哪怕以人间之神的视角看去,也只能瞥见海洋像山脉一般隆起最终直插云霄的绝景,倘若祂们有兴致,或许还会观察一下升向天穹的海水中悠闲游动的鱼群。
“将明确的意志赋予一个模糊的整体,这也是‘生命’概念的应用之一吗……”
真理之眼已经显出了本相,毫无意外的是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型眼球,祂用身躯尾部的几根粗大神经束抓着病毒长链与八臂降魔罗汉,一口气发动了数次超远距离空间移动,这才堪堪躲过了以大陆为武器的拍击。
“小心些,祂很强,已经抵达了洞察者的极限,与我处于同一层次,想要封印的话必须竭尽全力才行。接下来我要发动‘观测’概念,麻烦你们争取一点时间。”真理之眼空着的神经束卷着一根通体由紫色晶体打造的法杖,其上正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明白,接下来我就以这片海洋为目标,全力发动概念进行干扰。”瘟疫之主回复道。
通体透着金属光泽的罗汉挠了挠头:“虽说不是人形,没办法对拳,但我也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