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跳动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黑暗之中。
它保持不变的韵律,周而复始,漫无止境,它将永远持续下去。
被埋藏的记忆,血脉传承,直到终焉的彼端,这些都与它无关。
它一直在这里,没有意义,没有被赋予使命,它的主人已经不在,它的存在不可察觉,它仅凭最初的构想,仅仅是存在着。
黑暗中有一颗紫色的菱形,核心处微微发出亮光,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
宛如油尽灯枯的残灯,静静等待熄灭。
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又或者短短一瞬间,那颗菱形的小小物体,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变化。
温暖,熟悉的触感,伴随某种变质的异样感,涌入它的意识。
微弱的光开始变得充满生命力,就像被点燃的篝火干草,下一瞬间,它由内而外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如同最初的奇点,将整个空间变成一片白芒。
它经历了短暂的错愕,随后为主人的回归而喜悦,这是一种切实,陌生的感情。
它睁开双眼,白色的大地和蓝色的天空映入眼帘。
奥德莉将项链放进凹槽时,凯恩听见平台发出一声轻响。
像生锈的机械齿轮第一次被开启,轮齿击打某种结构,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回荡。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变化,奥德莉背对着凯恩,看不清表情。
“奥德莉,往后退。”
凯恩心里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他朝奥德莉的背影喊道,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奥德莉缓缓回过头,表情冷漠,眼眸燃烧着紫色的火光,无言地看着他。
像被唐突吵醒的主人,她打量着来客,眼中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冷漠。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宛如一条不可跨越的壕沟。
“你是谁?”凯恩沉声问道。
“我是谁?”
“你把奥德莉怎么样了?”
“你会知道的。”
她用毫无温度的声音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僵硬冰冷。
她不是奥德莉,凯恩看向她身前的平台,那条项链已经消失,与此同时,某种东西被观测到了。
凯恩抬头望去,中央天使雕像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眸,被紫色的火光覆盖,此时她正低头看着他。
她就像突然拥有生命,茫然地看着一切,整个白色空间一片寂静。
她很强大,强大地难以置信。
“你的身体不属于你,你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凯恩的话带着警告,郑重地看着眼前的“奥德莉”。
“稍安勿躁,作为遗忘之物,我不需要躯体。”
“那么,我希望你离开她,作为交换我保证你的安全。”
“我将照做。”‘奥德莉’出乎意料地说,“不过你们果然回到这里,我有一个疑问。”
“这句话该由我们来说,尤其是对于你这具身体的主人来说。”凯恩向‘奥德莉’靠近,对方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举动。“你拥有某种知性,所以我希望能达成理解,避免无谓的争端。”
“争端,吗。”她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表情,其中的讥讽格外生动。
“我的话有问题吗?”
“这是个古老的单词,如今听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她和奥德莉似乎相性很高,并看穿了凯恩的目光。“不用担心,我借用‘主人’的身体是为了用‘语言’和你对话,我本身没有这个机能。‘主人’是安全的,我让她暂时进入睡眠。”
她所说的本体,应该指的是身后的天使雕像,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称其为雕像。
“‘主人’?”凯恩微微挑眉,“看来和我想的一样,奥德莉在这里拥有某种地位,虽然你的存在我没能及时发现。无论如何,让我们尽快结束它吧,你想问什么?”
比起确认眼前的状况,他更在乎奥德莉的安全,在此之前他尽量维持外表的不动声色。
‘奥德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像个精致的人偶,然后望着天空幽幽地说了一句。
“‘她们’,还在吗?”
她以默认凯恩知道为前提的语气,发出提问。
气氛突然冰冷,几乎冻结。
“你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凯恩.道格拉斯。”
她称呼凯恩的姓氏,熟稔如同旧识,那是他已经放弃的姓氏。
还在吗?
“我不理解,因为这没有确认的必要,然而你在向我确认,这让我不得不联想到某种绝不可能的可能。”
‘奥德莉’闻言看去,凯恩的脸上带着微笑,感到不可思议地后退了两步。
以凯恩的经历,这种程度的动摇超出‘奥德莉’的预计。
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欣慰。
“你似乎并不知情。”‘奥德莉’低吟了会,然后理解了现状。“那么,时机尚未成熟,忘记我刚才所说的。”
“我需要知道详情,至少知道你的目的。”
“如果你不知情,那我告诉你没有意义,局势在变化,我被唤醒便是证明之一。”
不知情?巨大的谜团充斥凯恩的内心,他按住内心涌动的疑问,冲动,以及一丝期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我只问一句,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关于‘她们’。”
‘奥德莉’无言,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气氛回归沉寂,最终凯恩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他朴实地说道,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
果然还是没变,‘奥德莉’在心里想道,虽然与她无关,作为见证者,她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丝别样的思绪。
她被主人唤醒,并临时借用主人的身体,仅为问这个问题。如今她得到了答案,反而不知道后续该如何推进。
既然如此,接下来便交给主人决断吧,她已经足够了。
她最后看了眼凯恩,缓缓闭上眼睛。
也许只是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他,忍不住想和他说话,将意识下沉时,她自嘲地想道。
让奥德莉苏醒并告诉她,应该知道的事项,在能力范围内满足她的需求。
这是她唯一的存在价值,她如此盘算,然而当眼前重归黑暗,一种异样感,自刚才苏醒时更加明显,以至于她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迅速占据整个意识。
变质,沉重,暴虐,这股不知来源的意志,像黑暗中潜伏已久的猎手,成功抓住两人意识交换的空档,加以介入。
“原来如此。”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领悟了这股意志的动机,随后周遭一切开始改变。
“奥德莉?”凯恩目睹了她身上发生变化,但事情似乎脱离了‘她’的预计,一种新的,充满暴虐的威压从奥德莉娇小的身躯向四周扩散。
风暴兴起,乌云遮蔽阳光,凯恩不详的预感正在成为现实。
“恐惧,懊悔,愤恨。”
她在狂风中向天空漂浮而上,从口中吐出几个名词,冰冷决然,回荡整个天地之间。
某种意志取代了她的人格,凯恩想起平台上偶然瞥见的黑红之色,终于明白过来。
平台的回路构成‘她’的人格,然而在锻造之初产生了某些瑕疵,使它产生了自我意识,并成为一种新的东西。
“你们,当初也怀有这些感情吗?”
他望着凌空漂浮的奥德莉,话语中蕴含悲伤。
“复仇,守护,爱。”
‘里人格’占据了奥德莉的身体,并控制了‘她’的本体,被赋予生命的中央天使,巨大的翅膀振翅一扬跃上天空,悬浮在‘奥德莉’身后。
“如果你们怨恨我,直接冲着我来,奥德莉是无辜的,她是你们的一员。”凯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声音有些颤抖。
他早该料到,虽然一直不肯直面现实。
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子,是她们中的一员,如今却面临相互吞噬甚至毁灭的境遇。
来自天空的负面情绪,她的源头让凯恩不愿猜测,他将同时直面两个最不愿意面对的存在。
将剑对准她们?
这不可能。
这股被封印的力量已经失控,如果不及时制止,当它冲破结界,外面将面临一场浩劫。
小小的女王冷漠地俯瞰众生,将目光锁定在凯恩身上,然后她动了。
天使雕像张开翅膀,遮天蔽日,‘奥德莉’右手前伸,无数柄光矛凌空显现。
白色的地板粉碎开裂,尘埃涌上天空,乌云滚动,一派末日的景象。
‘奥德莉’轻轻一挥手,中央台座,周边六座百米雕像,凯恩周围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贯穿天地的无数光矛刺入大地。
一根巨大的光矛刺中凯恩的胸膛,汇聚其上的力量把他钉入地面足足十米,在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深坑。他的上身衣物化为霏粉,第二波打击接踵而来,他咬咬牙,转移到一公里外,这时第三波打击迅速到来。
这一次,范围覆盖整个‘白池’。
两三道光矛击中了他,打断他的动作,在短暂的停顿瞬间,壮观的光矛雨席卷而至。
“崩解。”
一个球形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摧毁了接近的光矛,他看见远方的‘奥德莉’微微点了下头,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雷光冲破地面,如同拥有生命的长鞭将升至半空中的凯恩拉回地面。
紧接着,更多的雷鞭接二连三破地而出,向他发起攻击。
连持剑巨人的攻击威力也相形见绌,无法想象需要什么样的魔法构造。才能如此连贯地发起打击。
凯恩在身前制造一面魔力护盾,咬着牙抵挡雷鞭的鞭挞,眼睛紧紧盯着远方的‘奥德莉’。
就这样束手无策了吗?
眼看常规打击无用,‘奥德莉’的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左手一抬,她背后的天使雕像睁开眼睛。
凯恩看见天使的翅膀大张,地面的碎屑,空气中几乎肉眼可见的元素在向她汇集,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招数。
“住手!”
他终于忍不住喊道,下一刻,天使汇聚双翼的紫色光源凌空绽放。
曾经熟悉的光芒,如今以他为目标,降临在他身上。
天上的太阳被另一颗紫色的太阳取代,死亡之光洒落,万物寂灭,首当其冲的是结界中的‘白池’幻境像破碎的镜子般破灭,然后是幻境之外的建筑群,拱门,在绽放的新太阳面前彻底崩解。
听觉,视觉,全部失去,凯恩望着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几乎停止思考。
光幕持续了数秒,周围恢复原本的颜色,纯白的地板成为岩浆遍布的世界,在这种情况下,凯恩闻到一似曾相识的香味。
飘洒的浅金色长发,婉约而坚定的背影,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住刚才毁灭周遭的一击。
她面前有一块巨大的方盾插入地面,当凯恩看去时,已化为尘埃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的?”
他的喉咙发出有些艰涩的声音,闯入者回过身,端正美丽的脸带着一副无奈的表情。
“上午偶然发现你们出了城,然后消失在城郊,于是忍不住跟上来了。光是为了判断你们的位置并且跟上,可废了我不少力气。”
艾德琳身披银色轻甲,手持细剑,看了眼天上的‘奥德莉’苦笑着说:“发生什么事了?刚到这里你们就失去踪影,你把小奥德莉怎么了?”
“发生了一些状况。”凯恩只能简要地概述,“我们去了幻境,被某种力量占据了奥德莉的身体,她现在处于失控状态,我...。”
“有不能出手的理由吗?”
“嗯,我在想办法,在此之前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我有个提议。”
艾德琳说,凯恩注意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气场,和优雅端庄的外表不同,极具力量感。
“你不方便出手,我替你解决她,不过你需要欠我一个人情。”
她半开玩笑地说,事实上凯恩没有选择的余地。
“刚才已经欠下了,再多一个无所谓,不过。”天上的“奥德莉”和天使注意到介入者,“奥德莉”的小脸有种别样的愤怒,让凯恩无法理解。“你有把握吗?”
“她似乎被怨念控制,只要在根本上摧毁它存在基础,让小奥德莉醒过来应该没有问题。”艾德琳作为身经百战的强者,遭遇过的敌人数不胜数,她冷静地做出分析,让凯恩不知不觉地信赖她。
“小奥德莉…那就按你的方法做吧,不要伤害到她,我推测根源可能是她身后的天使雕像。”
艾德琳点点头,和“奥德莉”目光相对,双方几乎同时产生一股令空气震颤的气场,大量的元素在艾德琳身边云集。
“那个柔弱的女孩子,几天不见发生这种变化,等结束之后希望你和我解释一下。”
艾德琳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很喜欢奥德莉,这是她未曾经历过的战斗。凯恩理解她的心情,有些自责地点点头说:“谢谢你愿意信任我,如果我当时拒绝她的话,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没料到会是‘她们’。”
艾德琳眉毛一皱,低声说:“总之你先离开这里,避免被战斗波及。”
天上的奥德莉酝酿正在新一轮魔法,对于艾德琳的提议,凯恩予以回绝。
“我懂一些支援魔法,对方的魔力规模很庞大,使用的魔法你未曾见过,或许我能发挥一些作用。”
“那就拜托你了。”
艾德琳手中细剑发出强光,她话音刚落,无数雷光突破乌云从天而降。
凯恩感觉到艾德琳身上汇聚的恐怖力量,更在其上的是她的表情,从容,带着一丝狂热。
追求真理,不断战斗,直到抵达已知世界的巅峰。
“世界最强”头衔拥有者,带着迎战强者的兴奋和复杂之情,挥剑直面从天而降的第一轮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