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很害怕,害怕未知的未来,也害怕即将抵达的终点,会是她曾经预见的。
矛盾,踌躇,明明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她看向自己牵着的那只手,那么厚实,温暖,让她感到心安。
周围的混沌,翻滚的色块开始变慢,没有经过多长时间。然后一切重归秩序,齿轮咬合紧密,某双无形的手重新拼接这幅名为世界的背景画,周围的空间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白色,黑色,蓝色,以三种颜色为主色调,梦境在现实中降临。
“这就是白池。”
凯恩感叹道,看着眼前的风景,它似乎一直在他们身前,只是他们视若无睹。
“和梦里一样…”奥德莉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前提是你能判定它是梦,而不是某段清晰但不为人知的记忆。”
凯恩意味深长地说,奥德莉没有回应,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一切。
白色的石砖砌成圆形石台,直径约一百米,高约三十米,供奉一尊六十米高的天使雕像。
以石台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外,六尊体型巨大的天使雕像,约九十米,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间的天使。
她们手持长矛,以同样的角度指向中间的天使雕像,从体型上看,容易误认为年长者护卫年幼者,然而她们象征忠诚的姿势否定了这个可能。
其他和刚才的世界差不多,无边无际的白色地板,蓝色的天空,除了建筑群被这七座高大的雕像取代,看不出其他差异。
凯恩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定格在中间的天使脸上。
你是谁?
这个问题,透过凯恩的视线,凝聚在中央天使美丽无暇的脸上,哪怕她不可能回应凯恩的质问,那张无机质的脸,直视着远方。
奥德莉察觉到凯恩的烦躁,她不安地问道:“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
“可是听你的语气,就像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感到惊讶一样。”
奥德莉的声音罕见带上一丝焦急,凯恩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与其说他不认识,不如说他不敢相信。
中间的天使雕像,拥有一对健壮的,高高扬起的翅膀。她周围的六尊雕像,和外面的图腾一样,只有右边的一翼,她们看向中间雕像的目光,凯恩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吾等乃缺憾之作,遗弃之物,已成定局,直至终焉。”
那个声音穿过时空,她的表情,她的话语,再次重现在凯恩眼前。
他仰望着这尊双翼天使,久久不发一语。
然后他看向奥德莉,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凯恩的目光让她的心中一紧,忍不住牵住他的手,因为她只能这样。
“没事的,不要想太多。”
奥德莉努力踮起脚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凯恩的头,轻声安慰道。
凯恩脸上的迷茫逐渐褪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奥德莉说:“那边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反应,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会发生一些料想不到的事情,你确定要过去吗?”
“养母曾经说过,虽然生活不容易,但还是要继续下去,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半途而废的理由。”
奥德莉朴实的回应道,有些彷徨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坚定,让凯恩不知不觉中相信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那在过去之前,能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吗?”
奥德莉没有沉默多久,她点了点头,用那双好看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他,似乎做好了觉悟。
“这里,是我以前呆的地方。”
凯恩侧耳倾听,没有说话,奥德莉继续说下去。
“这是我从梦里知道的事实,虽然我没有关于这里太多的记忆,在遇见养母前,我人生第一眼的风景,是这一片白色的平原。”
奥德莉向中央雕像的方向走去,这个广阔的空间偶尔刮过微风,她的裙角轻轻飘动着。
“唯一明确的一点,我是因为某种目的被送出去,她们知道我会回来。”
“她们?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奥德莉的脚步有些放缓,两人距离石台越来越近,她眼中的迷茫和犹豫未曾消散。
“我只知道‘她们’,她们对我很重要,但我对她们一无所知。”
这对奥德莉来说无疑是件很残酷的事,凯恩无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后者并不排斥。
他们走进由六尊天使雕像构成的半圆范围内,进入前凯恩暗中防范可能存在的魔法或别的事物会伤害奥德莉,显然他多虑了。
他抬头望向最近的一尊雕像,在近距离看,雕像的高度称得上高耸入云,令人敬畏。以他在提姆镇和其他城市学到的知识来看,目前的人类绝对无法建造这么壮观的奇观。
中央的雕像看上去很壮观,但因为是体型造成的错觉,他们还需要继续走一段路。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至少在我拥有意识的时间里,是这样的。”奥德莉看向凯恩,她为凯恩至今的波澜不惊感到惊讶。“为什么你从不怀疑我话里的真实性?”
“你没有必要欺骗我,不是吗?”
“如果我另有图谋呢?这里也许充满各种危险。”
“你所指的危险,和你在这里单独生活有关系吗?”凯恩稍微加重了语气,他显然有些在意。
“我不确定,这是我来的目的,我的记忆在催促我回到这里。”
凯恩停住脚步,奥德莉转过身,和他对视。
“那我最后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人类?”
奥德莉和凯恩之间的距离有五米,阳光将身旁雕像所持的长矛影子投射到地上,正好拦在两人中间。
空气被沉默填满,奥德莉的三股辫在风中轻轻摆动,宛若她此刻的心情。穿着打着补丁的裙子的她,在周围辉煌的背景衬托下,如同石板缝隙中艰难生长的无名小花。
这个判断题,说出短短数字的答案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奥德莉在来之前已经做好觉悟,出于感恩的动机,她必须让冒险带她来的凯恩知道真相,哪怕需要付出的代价她已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是,虽然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确实不是人类。”奥德莉微笑着说。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难受呢?
人类天生排斥异族,或者说这属于所有物种共有的本能,合情合理,她是藏匿于人类中的异类,因此哪怕凯恩接下来会感到震惊,愤怒,都是情有可原的。
奥德莉攥着裙摆,向凯恩微微行了一礼,她眼中含着泪水,勉强地露出笑容:“我很抱歉,一直到这里为止,我利用了你的同情,凯恩先生。”
这段简短但充满波折的旅行,就像一场午后散步,对一切都不感觉意外的凯恩,使她积攒多年的压力得到倾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让梦在这里结束,已经足够了。
“怪不得。”
凯恩了然于胸地点点头,抛下这句无关紧要的感慨,继续向前走。
奥德莉愣在原地。
“你的冷静超出我的预料,凯恩先生。”她连忙小跑着追上去,有些焦虑地说。“你是不想正视我的回答吗?即便如此依然无动于衷。”
凯恩瞥了她一眼,有些困惑地笑了笑:“你到这里之后的一些反应,和普通的人类小女孩相差太多了,我只不过确认一遍,有问题吗?”
“你不生气吗?我一直在欺骗你...”
“欺骗?”
面对凯恩的提问,奥德莉一时语塞,她艰难地说:“我利用你的同情心,让你带我来这里,甚至以身涉险,对此你没有其他感想吗?”
凯恩停住脚步,表情开始有些不耐,他弯下腰看着奥德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纠正道:“利用?你是假的奥德莉?”
“...我确实是奥德莉,但重点不是这里...”
“那就足够了,不管你是什么种族,只要你还是我当时在街头碰见的我的雇主,其他与我无关。”
“...真的吗?”
“真的。”
“你不会怨恨我,报复我,或者抛弃我吗?”
“莫名其妙的逻辑。”
“可是,我...”奥德莉胡乱地用手擦去眼泪,她想总是在凯恩面前哭,虽然泪水仍止不住地流淌。
奥德莉的反应触动了凯恩,他寻思了一会,感觉自己继续遮掩意义不大,于是叹了口气。
“我们也许存在某种缘分。”
他仰望天空,吐出几个字眼,奥德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虽然不能细说,我和这个地方有些渊源,我在这里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比如中间那座双翼雕像。”
“对你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它的存在超出我的预料,我知道很多事情,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感到震惊。”凯恩说,“或许是的,我有这种预感。”
“那你愿意,陪我继续走下去吗?”
面对奥德莉不安的询问,凯恩牵起她的小手作为回应。
还是笑容最适合她,看着奥德莉发自内心,略带羞涩的笑颜,凯恩默默想到。
他们接近中央雕像的圆台,奥德莉开始有些不安,每前进一步都在犹豫。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猜测过你的身份。”她呢喃说。
“这很正常,被陌生人肆无忌惮地点破你的秘密,会引起警觉是正常的。”
“我原以为你是从某些地方得到情报,想获得利益的强大冒险者,或者是对危险毫无察觉,懵懂莽撞的无知冒险者。”奥德莉像将心事全盘托出,细碎地讲着。“甚至,我曾以为你可能是这个地方的敌对者,想通过捷径来到这里,并摧毁这里。”
“现在仍这么认为吗?”凯恩温和地说,奥德莉用力摇头,紧紧牵着他的手:“现在感觉已经无所谓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这就是所谓的信赖,奥德莉也许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情。
年幼的她对年长的凯恩充满信任,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
“简直像妹妹一样。”凯恩无心地说了一句。
奥德莉听见了,她低下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有些脸红地抬起头。
“...哥哥?”
听见奥德莉的称呼,凯恩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心情,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如果觉得害羞,可以不用拘泥这个称谓。”他看着奥德莉害羞到几乎红到耳根的小脸,调侃地说。
“哥哥...我第一次这么叫别人,感觉还不错。”她害羞地傻笑了两声,凯恩难得有些害臊,他产生某种熟悉的感觉。
“那我以后能这么叫你吗?”见凯恩没有反对,奥德莉有些期待地问道。
“或许这次委托结束,我就离开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随便你吧。”凯恩放弃似地答道。
“好的,凯恩哥哥...”
奥德莉羞涩地绞着手指,微弱而明确地喊出来了。
“你适应得还真快。”凯恩微微苦笑,表情逐渐放缓,看着奥德莉身上破旧的衣服,他心里产生一个念头。“既然承担了这个名号,等委托结束后,我姑且做点像样的事吧。”
“像样的事?”
他暂时没有明确的主意,只是心血来潮,想起在埃文斯家度过的那段时间,奥德莉的各方面和衣食无忧的埃文斯姐妹存在不少差异,使他不禁产生某种照顾欲望。
“到时你就知道了。”
姑且先保密,他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然后和奥德莉踏上通往圆台的第一块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