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除了名字,无人知晓它的含义,对于凯恩来说也是如此。
它是一片建筑群,坐落在如同棋盘的巨大白色空间中央,安静地存在着。不久前的战斗没有影响到它的安宁,失去守卫也没有让它安详的气氛损失分毫,宛如对外界置耳不问,满不在意的人。
巨大的白色拱门,是将整个建筑群环绕起来的高大石墙,所拥有的唯一出入口。
凯恩有种不明的浮躁感,他看见奥德莉有些紧张,不断用目光向他询问。
站在门口无济于事,他打定主意,向奥德莉使个眼色,率先向拱门深处走去。奥德莉连忙小跑着跟上,凯恩刻意放缓脚步等她,一方面密切关注周围的环境。
安静,有时比散播恐惧的巨响更摄人心神,奥德莉环顾周围,小手不知不觉中抓着凯恩的衣角,仿佛这样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建筑使用的材料和外面两个怪物是一样的。”进了拱门,他们脚下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建筑群深处,凯恩看着一旁的雕塑说道。
“一样的?它们,会攻击我们吗?”奥德莉瞪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白色的世界。
“这倒不会,剑和犁都是铁制造而成,但不代表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犁,我想起养母工作的农场,它们有一头牛,可以用它耕田...”
“虽然剑有时也能代替它,对资源进行再分配,所以人类才存在战争。”
“...我听不懂,凯恩,这和这些房子...雕像有关系吗?”
奥德莉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她的注意力被凯恩的话吸引,紧张感淡了许多。
“简而言之,这些雕像和建筑拥有媲美那两个怪物的坚固材质,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
两人的脚步放缓,像行走在空旷无人的城市,凯恩微笑地看着奥德莉。
“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里。”
奥德莉只是默默点头,没有看他,幽幽地说:“我知道这里,但不熟悉,毕竟...”
她的话就此中断,凯恩也没有打听的意思,也许到前面就知道了。
街道中途有一个岔路,中间是一个不大的圆坛,凯恩的目光定格在圆坛中间的一处雕像上面。
这里除了白色就是白色,除了雕像就是建筑,它像一座坟墓一样乏善可陈。
雕像各种各样,有的像枯萎的树,有的像某种生物,它们通体洁白,但与凯恩面前的雕像相比,至少富有某种美感。
凯恩扬起头看它,奥德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目光闪烁,她将视线转移到凯恩看去的地方。
令凯恩深深凝视的这座雕像,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与众不同。
它的主体是一个菱形,长宽约两米,菱形的其中一侧有一叶翅膀,它宛如展翅的雄鹰般展开,锋利的羽毛像无数钢针,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它只有一边翅膀,给人一种不协调感以及某种美感,然而奥德莉知道,凯恩所在意的并非那个方面。
“我在你的委托上看到过这个图形。”凯恩凝视着雕像,淡淡地说。
“那是我画上去的,只是心血来潮,我没想过会有人认得它,或者为它愿意接受这场冒险的委托...”
“价值1银币的遗迹调查,虽然现在说有些晚,假如你能稍微提高出价,或许不会显得那么天真。那份委托给我的印象,像某种孤注一掷。”凯恩看了奥德莉一眼。“你在着急什么?”
奥德莉攥着裙摆,没有说话,像正接受长辈质疑的孩子,让凯恩有些不忍。
“不用在意,既然已经来了,我会亲自去确认,你只要继续做你的事就行。”
他的声音稍微柔和一些,主动放弃询问,奥德莉有些触动地抬头看他。
“凯恩先生,你是位温柔的人,这让我有些难过。”
奥德莉这份秘密的分量,门外的守卫已经告诉他了,凯恩知道奥德莉的心情,她是个感恩,不擅长说谎的孩子,因此他放弃继续追问。
“不断探听雇主秘密的我,即便作为新晋冒险者,也有些出格了,这点我有自知之明。”
“但也只有您愿意帮我,这世界上只有养母和你愿意相信我,我不知道该...”
奥德莉有些哽咽,在门外时她承担了很大的压力,此时如同决堤的大坝一般,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冒出眼眶。
她像个符合年纪的小女孩,捂着眼睛抽泣着,让凯恩的心有些难过。抛去故作坚强的外表,冷静交谈的假象,各种积累已久的感情涌上心头,如今她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凯恩无声地抚摸她的脑袋表示安慰,作为平民之女,以不知来源的情报,进行这种不知意义的冒险,孤独地策划这一切,他是第一位愿意协助并且理解她的人。
“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凯恩给奥德莉递过手帕,奥德莉擦了擦眼泪,尽管眼睛有些红肿,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离开岔路中间的雕像,他们继续往城市深处前进,凯恩走在奥德莉身旁,听她叙说往事。
“听养母说,她是在农场附近的后山发现我的,她没有孩子,也不忍心让我自生自灭,于是收养了我。”
“真是位心底善良的人。”
“嗯,她是我心中最伟大的人。后来她把我抚养长大,我们相互依靠,虽然生活贫穷,但我感到很满足和快乐。”
奥德莉的侧脸挂着笑容,显然她发自心底感恩,凯恩微微颔首,他意识到某种变化。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奥德莉的答案有些莫名其妙,凯恩确认她的眼神,发现其中并没有掩饰或者说谎的成分。
“嗯,你有没有做过梦,充满真实感,像曾经亲身经历过的那种。”奥德莉问道,她的表情很认真,凯恩知道这或许涉及到她一直保留的秘密,神情变得严肃。
“过去曾经做过,很久以前。”他模糊地回答道,奥德莉表示足够地点点头,继续说。
“我是在梦里知道‘白池’的存在。”
“你是认真的吗?”凯恩的瞳孔微张,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的他,第一次严肃地看着奥德莉。
“比起梦,它像某种根植在我脑海里的信息,没有失真或扭曲,我甚至怀疑它不是我的东西。”奥德莉静静地说,面露消沉。“三年前我生病了,因为只是寻常的感冒,所以没有在意,然后当天晚上我做了梦,并知道这个地方。”
“记忆修改...”凯恩从牙缝里艰难地低声吐出几个字,奥德莉没有听见。
“有个声音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她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但自从那时开始,我知道我必须来到这个地方。”
讲述完毕,奥德莉向凯恩愧疚地说:“至于其他的内容,原谅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凯恩沉默地走着,奥德莉知道他在思考,默默地跟在他身旁不打扰他。
记忆修改是某种高级手段,甚至超越了魔法领域,在凯恩的认知中可以圈定的范围是十分狭小和明确的。
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然而奥德莉没有说谎,这种冲突使他感到错愕,慌乱,甚至坐立不安。
“我有些难以置信。”
“也是,你一定感觉无法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奥德莉有些悲伤地说。
“不,我相信你,我指的是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东西?”
面对奥德莉不解的表情,这次凯恩没有搪塞,他耐心地解释:“修改记忆,也许你曾听说过相关魔术甚至魔法的传闻,但我必须告诉你,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修改记忆。这是一种很高层面的技术,它能干扰人的思想甚至灵魂,几乎只存在于传说。”
“干扰灵魂?这是恶魔的行为,会受天谴的...”奥德莉小声惊呼道,凯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夹杂着一丝复杂。
奥德莉说的话,其实比想象中更有道理。
记忆是证明人一生所有经历的唯一凭证,修改它,便等于否定了自身的存在,奥德莉用最恰当的形容阐述了这种手法。
至于是否会受到天谴,那是另一回事,凯恩将思绪收回,他们在谈话间已经走了不短的路。
“我们到了。”
凯恩停下脚步,奥德莉撞到他,一脸茫然地后退两步,不解地看着凯恩站在大街中间。
“这里和刚才一样,一模一样的街道,为什么说我们到了?”
奥德莉说完,自己也感觉到一些违和。
没有哪两片树叶是一模一样的,和刚才的记忆完全符合的街景,雕像分布,样式,此时仍静静耸立在他们周围。
他们就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我们迷路了?”奥德莉悄悄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白池’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凯恩没有直接回答她,突然问道,“作为唯一见过它真貌的人。”
“...我的记忆很模糊,能确定的只有它不是一个池塘,是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所以在你的意识中,已经认为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现实开始发生重合。”
“重合?”
凯恩环顾四周,向奥德莉张开手,平淡地说:“这里,是将你心中的幻想具现化出来的场景。”
“你是说,这些,都是我心里的幻觉?”她有些不可思议,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恐怖,她有些慌张地看着凯恩。
“对,所以我们一直在走,走在你下意识构建出来的‘白池’里,反复循环。”
这里和奥德莉存在某种关联,现在的情况是最直接的证据,凯恩和奥德莉相视无言。
“那,我们应该怎么出去?我确实记不清它的样子,那场梦已经过去三年。”
凯恩向奥德莉靠近,弯下腰,用黑金色的瞳孔微笑着注视她。他的外貌颇为俊朗,小女孩脸上微微发烫,忍住不别开目光。
凯恩自然不会对十来岁的小女孩出手,他看着奥德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许有些唐突,能告诉我你的兴趣吗?”
“诶?”奥德莉始料未及,凯恩的问题比起唐突,反而让她感到安心一些。
“比如说钓鱼,采集,我认识一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她喜欢种花草,我觉得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多少有些爱好。”
沉默了一会,奥德莉有些害羞地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跟养母去河边玩时,偶尔会看见一些大人在钓鱼,我就在旁边看。”奥德莉回忆着,勉强挤出几行字。“它们看上去很痛,所以我后来很少去河边,虽然鱼很好吃,也很贵,除此以外没有遇见过什么感兴趣的事情。”
奥德莉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份单纯的善良,朴实地说起往事,宛如散发着光辉的她让凯恩有些难以直视。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就像正倾听孩子讲故事的大哥哥一样。
“说到河边,我记得西图霍恩的中央喷泉是从城外的河里取水,你记得吗?”
“记得。”
“我记得是一座很不同的喷泉。”
“嗯,那是一座宫殿般宏伟的白色平台。我记得它的中间有一座高大的天使雕像,手里拿着剑和盾牌,像是神灵赐予这个世界的宝物一样。”奥德莉憧憬地说。
凯恩没有接话。
过一会,他保持着微笑,意味深长地说:“奥德莉,虽然很抱歉,在西图霍恩并没有什么中央喷泉。”
显然刚才奥德莉下意识地联想到某种事物,并将其代入到对话中,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凯恩通过诱导的方式,将奥德莉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图像显现,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少女的动作僵住了,她扑朔着一双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凯恩。
没过多久,随着话音刚落,变化发生了。
奥德莉发现周围的景色像突然被搅乱的颜料,被瞬间搅拌成许多扭曲的色块。
光怪陆离,比噩梦更加深邃。
天旋地转,比噩梦还要强烈的恐惧感,呕吐感袭击着奥德莉的大脑。
她不知所措,连哭泣的余力都没有。
她和凯恩像站在一块巨大的透明地板,周围的布景急剧变化,正在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更迭场景的舞台。
“别害怕,握住我的手,现在我们将抵达真正的白池。”
凯恩伸出手,握住奥德莉小小的掌心,奥德莉紧紧地反握住他,像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们两人是这个恐怖的混沌世界里,唯一正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