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黑暗的大厅。
人类记叙者一言不发地聆听着绯红色的恶魔所诉说的故事。但显而易见地,在故事的开头部分,记叙者已经不耐烦了。
他轻轻地打着哈欠,似乎有些兴致缺缺。
吸血鬼很快就发现了听众在走神——于是她停止了讲述,转而似笑非笑地望着青年。
“想什么呢,店长先生?”蕾米问道,“是觉得我讲得太无聊了么?还是说,因为缺乏睡眠的缘故,先好好睡一觉比较好呢。”
吸血鬼的态度却是出人意料的好。老实说,假如蕾米没有那双巨大的恶魔翅翼的话,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贵族小姐所有的风范。
然而,这一切也只是假设而已。
吸血鬼终究是吸血鬼。
“不,说实在的,虽然确实很疲倦,但被紫大人给教训了一顿以后,算是想睡也睡不着了。所以这点大可放心。”他自嘲般地耸了耸肩,“我的确很爱听故事呢。只是,对于带着谎言的讲述,没什么兴趣啊。”
“谎言?”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吗,蕾米莉亚小姐?”
青年将本子铺开。那完全是一张白纸——他什么也没有记录。
“故事和历史都有着自身的逻辑自洽性啊,蕾米莉亚小姐。”他轻声说道,“是相互矛盾的东西的话,故事便不成为其故事了。它注定要被修正;按照被期望的那个方向来修正......”
面对质问,蕾米只是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
“是吗?......那么先生以为真相是什么呢。”
“......我并没有经历过。”
“真相是什么都没有吧。”蕾米淡淡地说,“幻想的真实也罢,真实的幻想也好,更合乎逻辑的真实和最原始的真实,我认为都是一样的东西。如果将理所当然、因为所以、溯因寻果来当做一切的必然的话,不如去找一台计算机来演算——人类的科技早就达到这个程度了吧,先生?所谓的拉普拉斯之魔......”
“你想问那位西蒙先生为什么会对我的翅膀视而不见吗?你觉得不合理,所以不是这样;但其实真实如此。不仅仅是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的遮掩,真相也需要另一个真相来证实。当一个真相成为历史的尘埃之时,剩下的全部真相就通通化作谎言了。”
扶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吸血鬼的心情并不平静。
“故事也是一样。甚至连你拼命想要追寻的东西都是一样,不是么?先生。命运之外的、不合逻辑的、毫无道理的事物呀......”
青年笑了起来。他重新拿起笔。
“你说得对,蕾米莉亚小姐。”
“请继续讲吧。”
............
............
西蒙捏着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脑袋中仿佛长了个巨大的肉瘤,在不停地鼓鼓作动——这让他感到十分痛苦。
不过,这也纯属是他自找的麻烦。明明和布拉姆喝酒的时候,嘴上说的是“只要喝一点就好了”,毕竟这段时间舟车劳顿,期间遇到的种种麻烦事简直是数不胜数......然而这两个白痴一旦喝起酒来,就管不住嘴了。
最初的时候,布拉姆还说“因为你马上要去和蕾米先见个面,所以切切不能喝的太多”,结果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成了两人在见完蕾米后回来继续喝酒的借口。
说着“刚才没喝多少,见过面之后就放松一下吧”这种混账话,两人频频碰杯,喝到一起糊里糊涂,认不得路的地步,连怎么回房间的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糟糕啊......他想。
自己连衣服也没有脱,趴在暂住客房的桌子上就睡着了;上面还摊着空白的本子和笔。是在失去意识之前还想着写日记吗?
“唉唉。在干什么呀,我自己。”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一觉方醒,连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不知为什么,这个洋馆里总是黑漆漆的,根本找不到那种能让阳光透过来大百叶窗,仅有的几扇小窗户,用得也是又厚又重的琉璃瓦。
根本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啊。这样子。
“奇怪的风俗。”西蒙抱怨道,“瓦拉几亚人怎么这样......”
早知道这么麻烦的话,就不该听布拉姆这家伙的鬼话了。不过,既然到了这里,就权且适应吧。
毕竟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呢。
想到这里时,西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自己做了多么危险的事——他慌忙跑到自己的行李旁,打开十分沉重的箱子,翻找了起来。
那件东西要是丢了的话......
幸好,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夹在衣物当中的那个银色的盒子;至此,西蒙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才算落下来。
“还好,还好。”
他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仍然心有余悸的模样。
要是给布拉姆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话,一定会大声地笑话自己吧;说起来,一觉醒来,现在应该是第二天了才是。那么,自己应受的委托似乎还没做来着?
可不能第一天就迟到呀!
西蒙扫视了一遍房间,没有发现钟表的位置;那么,没有办法,只有出去活动一番,确认一下情况了。
这个想法,在他推开门之后,才发现有多么的愚蠢。
外面是彻底的一片漆黑。于此相较,自己暂住的房间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光亮满堂了——老实说,西蒙甚至怀疑在外面走个几步的话,自己可能会找不到回自己房间的路。
昨天晚上是怎么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呢......?
想不明白。
他稍稍做了一点尝试,贴着身体,确认了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而在这条走廊里,到处都是房间。
这条走廊并不是简单的单向式,而是如同迷宫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进行延伸,在这种黑漆漆的环境下,迷路确实是一件极为可能的事。
没办法,没办法。
西蒙也不是个十分勤奋的家伙,在他看来,与其这样无头苍蝇般地乱走一通,倒真的不如接着回去睡觉,等布拉姆把自己给骂醒好了。
虽然现在一点点睡意也没有。倒不如说总有种睡饱了感觉......
不过,就这样办。
他打定主意,准备回去补觉的时候,忽然发现黑暗中有银色的光亮;西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听到了清脆的声音。
“西蒙先生?”
“诶,诶。我在这儿。”西蒙回应道,“你是哪位?”
声音的源头从黑暗中现身。西蒙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来者不就是布拉姆拜托自己的那位小女孩么?
“我是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小女孩答道,“也就是今后要麻烦您的那位。还请多多指教。”
切。这不是挺懂礼貌的吗?
西蒙这样想着,更觉得昨天见到的,一脸冷漠的蕾米,是对于布拉姆的特别对待。想必这家伙虽然自认为十分疼爱自己的侄女,但对于这个常年不在家的叔叔,对方根本不领情吧?
哎呀哎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唔。你好,蕾米。唉......说出来虽然有些丢脸,但是,我才刚刚睡醒,看东西也不大能看清楚。不过这里实在也黑的过分些了吧?一点点亮光都没有啊......”
小女孩在黑暗中打量着男人。
“西蒙先生觉得这里实在太暗了吗?这也是难免的——我想,西蒙先生在这里多住几天的话,也许就能适应了呢。”
“几天就适应,这也太强人所难了些。”西蒙笑道,“啊,算了,先不计较这个。蕾米莉亚小姐,来这里找我,是因为我第一天就迟到了吧?实在是很抱歉,让学生来叫醒的教师是根本不合格的......不过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这下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西蒙望着蕾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孩子该带自己走出这个走廊了吧?
然而,蕾米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的啊,西蒙先生。这不是才三点......吗?”
三点?
西蒙想了一会儿。看蕾米的表情,说这话的意思应当不是讥讽,那么她所说的三点就应当是凌晨三点......自己只睡了这么短的时间吗?
“也就是说,现在仍旧是睡眠时间咯?”
蕾米点点头。
“那样就好。”男人松了口气,“原来这么黑的原因是还在深夜啊......不是我的眼睛坏掉了真是太好了。既然这样的话,蕾米,早晨见!”
西蒙将门关上,闷头睡觉去了。
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却仍然站在原地——
对方似乎理解错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人们面对前所未有的情况时,都喜欢用合乎逻辑的解释来还原真相。
而真相并不是这样......
只是。
在刚才的黑暗中,还藏着另一个人。
银色的光芒闪动。吸血鬼侧身避过——飞向她的,赫然是一柄用纯银制成的飞刀。
“吸血鬼猎人......”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信息了吗?只是,一个人前来的话,不怕被彻底地撕成碎片么?”
吸血鬼对着射出飞刀的地方问道,但是,银色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刚才的攻击,只是对吸血鬼们打个招呼吧?但是,为什么是对自己呢?
......这些问题不想也罢。
能够知道的是......
有吸血鬼猎人,混入到这个洋馆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