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少年横卧在无垠的麦田中,不停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吗......?
他不停地质问着自己。
原本喧嚣的马蹄声已经沉寂了下来,那些残忍无情的怪物终于离开这里了吧?可怕的土耳其人——为什么——偏偏,又是在这个时间?
现在,本该是秋收庆典的时间啊......本该是收获一年的努力,庆祝欢笑的时间啊.....
少年揉了揉眼睛。他想要抗议、想要控诉、想要痛骂、想要哭泣,可在面对真正到来的危险时,这些都是无用的行径。
只有逃跑。头也不回地奔跑。抛弃亲人、抛弃朋友、抛弃一切,才能在这片豺狼横行的土地上活下来。
其实早该预料到的。奥斯曼人一直有在秋收时就来掳掠的习惯,前年、去年,甚至就在前几天,都有听说远处的村庄被烧掉的消息,甚至还来了好些个逃难到此的难民。
只是那时候,大家都还暗暗想着,村庄距离土耳其军队出没的土地尚远,无论如何,没有冒着危险到这里掳掠的可能性才是,因此、因此......
他的大腿不停地颤抖着。之前发生在自己生活了十余年的村庄的,宛如地狱般的噩梦又在脑海中浮现了。
叫骂声、马蹄声、惨叫声,倾倒的酒罐、燃烧的仓库、焦臭的血肉,在那一夜的火光中,一切的一切,连一点都没有剩下。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能活下来就足够了......吧?
活下来......自己......真的能......
少年的牙齿发出吱吱的咬合声;泪水毫无理由地在他的脸上流下。他的全身都在猛烈地痉挛着,直到此刻,跑到了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能够稍作休息后,少年才真切地体会到,他所经历的是怎样的恐惧。
冷冷的风吹过他打着补丁的衣角,沉甸甸的麦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依然低着头。这里静悄悄的,和自己村庄中所发生的惨剧相较,简直就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只有空气中还微微飘浮着一层淡淡的血腥味。
少年不停地抹着自己脸上的泪水,但却越抹越多,甚至弄得眼睛愈发红肿,几乎要睁不开来了——他吃吃地叫着痛,然而,无论如何,也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
活下来......
的确,这片麦田,这块区域,是不会有任何奥斯曼人进入的;只是这规矩对于瓦拉几亚人也是一般。老人们都对此讳莫如深,仿佛此处是魔鬼的领域,而上帝的光辉无法触及此地,只有远远地避开它,才能顺利地在神的庇护下活下来。
在少年的童年时代,他也曾好奇心发作,远远地眺望过这片区域;只是除了成片成片的麦田以外,就只能望见一团浓稠的红色雾气。
仿佛是在封锁和隐藏什么东西一样——以那团红色雾气为中心,周围生长着整齐而茂盛的小麦,连接成的圆形区域,便是生人勿进的恐怖地点。
也就是少年此刻躲避的地方。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去那里。”
长辈们永远都是这样说的。他们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带了些特有的病态,却在提到这里时,总是露出既狂热、又畏惧的神情。
少年弄不明白——怎样也弄不明白。何等的荒年也好,怎样坏的收成也罢,这里的麦子总能丰收,却又不论如何,都无法收割、食用。面对饥饿表现地毫无畏惧的人们,却害怕地不敢靠近眼前的食物一步,这简直是再讽刺不过的事情了。
为什么呢?难道这些粮食生长出来,便不是给人类吃的么?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
但荒谬却真真正正地在他眼前发生了。不仅是少年所居住的村庄如此,附近周围所有的村庄都是一样,甚至连奥斯曼人都不敢踏入半步......简直难以置信!他刚刚跨入这片麦田,身后一直追逐、戏耍,将他当作猎物来玩乐的奥斯曼人便不见了。甚至连远处的马蹄声都听不到半点。
要分辨是否在这片区域内部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即便少年在此之前从未真正进入过这片麦田,他也能相当快地分辨出来。
因为只要进入此地,就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如同有一面无形的墙一般。
“究竟是......?”
他疑惑。
“然而,不能发出声音。怎样都不能发出声音。不要被听到。”
在这片可怕的区域里,少年尽管心里有着百般疑问,依然听从着长辈们的教诲——如果遭遇了最大的不幸,进入了那片可怕的麦地的话,一定要记住,不能够发出任何声音。被听到的话,就完蛋了。
被听到......被什么听到呢?还能有什么比奥斯曼人更加可怕呢?
少年在心中叹息着。他再也不愿意回想起昨晚的噩梦了,因此,就算这里再可怕也好,在确认奥斯曼人彻底离开这里之前,他都不打算出去了。
幸运的是,这里至少有成熟的麦穗,无论如何,就算一个人也碰不到,自己只要生起火来,应当是不会饿死的。
想到这里,少年稍微轻松了一点。他打算站起身来,在这周围转转,弄清楚此处的具体情况——
“怎......怎么会?”
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
在此之前,少年都是在高高地山坡上俯瞰这片区域的;这与在麦田中观望的景象完全是两码事。在山上发现的红色雾气,于麦田中显得更加浓厚,只是毕竟靠地近了许多,便可以看清雾气后的景物。
在这片红雾之后,所隐蔽着的是......
巨大的、漆黑色的、封闭的洋馆。似乎用了会反光的琉璃瓦,尽管身处于红色的雾气之中,仍然显现出七彩的光泽,将太阳的光辉给通通反射掉了。
不对,不对。
老实说,无论如何,这样的建筑——这也太过分些了吧?这里难道是那个远方的意大利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仿佛不存于世间的建筑?
霎时间,少年的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他此刻才意识到,长辈们所说的或许有着不得不遵守的道理。
接着,恐惧在他的身后降临了。
自己刚刚......的确,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那么......
“喂,原来有人在这里啊。我说附近为什么有细碎的声响......呼,真是胆大的人类呢。居然敢自己一个人就这样闯进来。”
少年转过身去。那是一个身高比自己要矮的多的小女孩,看起来年龄约莫只有十岁,戴着淡粉色的帽子,身上穿着的同样是淡粉色的洋装。小女孩的样貌十分标致,配合着她的穿着打扮,显现出一种独特的美丽。
即便贵族家最疼爱的千金小姐也及不上她美丽的十分之一。可是,这样的、如同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刚才究竟说出了多么可怕的话啊。
“你......”
“你什么你。”小女孩奇道,“你想说什么?要跟我哭诉你的经历?我可没有同情你的义务。说起来,今天是芙兰的生日,难得心情好......可是我今天要早早回去,所以没有时间听你说了呢。”
少年大汗淋漓。他的潜意识在不断地让他逃跑,可他根本连一步路都迈不动。他也有着同样的特征:肤色苍白,身形瘦弱,有着特有的病态。
“你究竟是......”
穿着淡粉色洋装的小女孩忽然不吭声了。接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身后原本隐蔽着的东西,于此刻彻底显现了出来;那是巨大的蝙蝠翅膀,是恶魔的象征。
她捏住了少年的喉咙。
“我是绯红的恶魔,是鲜红的幼月,是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蕾特。”
意识消散。
而猩红的血液,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