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30分,东京塔附近的街区全部净空完毕。
源稚生与橘政宗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从无线电耳麦里,不断传来属下汇报进度的讯息。
为了确保此次会面的纯粹性和绝对安全,蛇岐八家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家族内的部分设施几乎处于无人的无防备状态,最大限度地展现出了己方的‘诚意’。
“大家长,猛鬼众的人也到了,”
乌鸦冷静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他们的人封锁占据了另一半街区。现在执行局和关东关西两大支部的人,已经在前线与猛鬼众派出的人对峙。”
“提醒第一线的人,让他们不要太敏感。但务必做好意外情况发生的准备。”
“是,大家长!”
橘政宗把一切听在耳中,闭目养神的模样却没有变动,平和的像一名默诵经文的虔诚僧侣。
既然把权柄交了出去,就绝不会再重新染指分毫——源稚生十分明白老爹在这方面的顽固,或者说道德洁癖。哪怕常年奉行的铁腕政策将大家长的权力集中到了说一不二的程度,一旦决定退位,就绝不会有半点留恋。
迫不及待放下重担?
不,只是对自己的信任罢了。
这份信任多少稳固了源稚生的心境。毕竟在昨天全盘托出的谈话后,橘政宗再也没问过自己的态度,不论他怎么旁敲侧击,老爹也坚决不表露任何意见。
‘王将……’
看过老爹写出的回忆录,源稚生对于这个人的警惕远远超出偌大的猛鬼众全员。
运筹帷幄,铁腕的野心家和灭绝人性的天才科学家——这些只是片面。谁也不知道他在何时、通过怎样的方式进入了猛鬼众,在大多数人只闻其名不见其真身情况下,依然将整个势力经营的铁板一块,令行禁止……
难以想象的手段,也是难以预测的敌人。
“大家长,我们到了。”
夜叉停下车,沉声说道。
地下停车场很久都没有车辆驶入过,空洞的回声掠过水泥,轻抚两行在灰尘上显得格外明显的车辙。
平时最喜欢开玩笑的夜叉,在现在这样的场合,连高声说话也要斟酌一二。
332.6米的前东京最高建筑物东京塔,默默矗立在身前;坚实的钢铁仿佛浇筑成一位形销骨立的巨人,巍然不动地支撑着天空。
“老爹——”
源稚生想要帮橘政宗拉开车门,却被拒绝了。
“稚生,接下来是我的谈判。”
再一次出现在源稚生眼前的老人,不复面容清苦的肃穆。
他的腰背挺拔地像是刀脊,步履轻快有力,哪怕身穿翩翩古意的和服,第一眼让人联想到的也是绝对自信的年轻男人。
源稚生愣了一瞬便紧随其后,自然而然让出首位。
对于他来说,今天或许是一次决断;但对于橘政宗来说,今天必然是一次了断。
高速电梯带着两位陌生的访客直上瞭望台。
高空的狂风呼啸着穿过漆成朱红色的坚实钢梁,拍打在坚硬的透明玻璃上。
从位于250米的玻璃瞭望台,可以轻易俯瞰东京全市。
“仿佛世界尽在掌握之中。”
推开安全门,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站在窗边,端着一杯加冰的伏特加,以怀旧的语气致欢迎词。
他穿着笔挺的军礼服,腰间扎着宽阔紧绷的皮带,领口里系着华美的紫色领巾,跟当年的赫尔佐格博士几乎一模一样。
源稚生的注意力没有放在王将的身上——因为那是老爹要了结的过往。
他第一时间进入了龙骨状态,爆燃的黄金瞳飞快扫视了玻璃房间一圈,确定没有埋伏后,便警惕地与站在房间另一角的年轻男人对视起来。
楚子航。
毁灭‘微笑’组织基地的那场战斗中,楚子航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直到现在为止情报部门也没有弄清楚。
他对墨瑟言听计从,但又不主动敌视猛鬼众和蛇岐八家中的任何一方。
像是剧场角落里孤零零的看客。
“像我们这样追求世界权柄的孤魂野鬼,本应该选在午夜会面;狂风暴雨,配上一首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无天无地之所,神憎鬼厌之人……”
王将微微扬起玻璃杯,向橘政宗示意。
“不过选在这样不似鬼蜮胜似鬼蜮的正午,倒也对应了我们在光明下的‘和谈’,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敬世界。”
长桌上还还摆着另一杯透明的酒液,冰块在其中半沉半浮。
橘政宗没有选择端起这杯特意为他准备的伏特加。
“这样残破的世界,也是你想要的吗?”
他环视四周,同样将东京纳入眼底。
长久的动乱使得城市分外的破败,广告牌静默漆黑,卷席落叶的街道上一片死灰;怀揣刀剑枪火的男人们艰难克制地对立,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驶过,哪怕在封禁的街区之外,也深陷于黑白灰泥沼的暗沉基调。
干枯,死寂,无生命,无时间,白昼如黑夜般深沉,黑夜如白昼般痛苦。
红白二色的东京塔正是矗立在这样一方失去色彩的地狱世界里。
“再残破,那也是王座。”
王将喝下一口酒,细细体会那种冰冷的火焰在舌尖上翻腾的滋味。
“世间只有一个为王的位置。如果你说的见面谈话是为了与我平分这个位置,那么我想我们倒没什么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确实……但你和我想象中的也大不一样了。”
如蛇如龙般狡诈暴虐的视线,从那副白色面具的后方扫过橘政宗的全身上下。
刀锋刺痛皮肤般的危险感一寸寸爬过橘政宗的身体,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像是证明自己一如曾经那样自信地对视回去。
于是视线潮水般褪去,转为一阵隐隐带着悲哀感的嘲笑。
因为真正的自信并不需要什么证明。
“你已经老了,甚至不配共饮这杯烈酒。”
王将摇头,叹息了一声。
源稚生沉声向前一步,左手扶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将哂然一笑,把另一杯伏特加也一饮而尽,完全不在乎他的威胁。
“也请注意你的行为,源稚生先生。”
楚子航淡淡地出声提醒。
“谈判可不是依靠武力逼迫。”
“……呵,卡塞尔学院的代表,居然选择与猛鬼众同流合污?”
“抱歉,在我们看来,吸纳不稳定混血种的猛鬼众和背叛秘党的蛇岐八家之间并无区别。我们只是适时挑选了形式较弱的一方。”
算不上针锋相对,他只是说出实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子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学院方面早就示意他尽量挑起双方争端,眼下这次和谈正是良机。
不论结果是谈妥还是谈崩,一旦双方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消耗至可以接受的限度,那么学院就会派出人手强行入侵日本,配合美国驻扎的军事基地,重演当年的所作所为。
至于苏醒的龙王?
尚未得知守夜人被拘禁、校董会全权接管学院的昂热,正通过绕开辉夜姬的EVA所提供的线索,兢兢业业地进行屠龙准备。
——借助日本分部叛变的东风,昂热有了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理由(当年签订停战协议中有这一项);秘党可以不择手段地杀死苏醒的龙王(因为既不在它们本土的势力范围内,也不像在中国会受到当局制约),以此在混血种世界威名大震;美国的大财团搭上军方门路、以清除‘恐怖份子’的名义计划将军队开入城市,操作得当,也许能签订又一个《广场协定》。
政客的归政客,家族的归家族,屠龙者的归屠龙者。
所谓的‘归墟’任务,正是这样无比扭曲又能将一切纠回正轨的东西。
“闹剧到这里为止吧,各位。”
在这场谈判中,楚子航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他是中立人,也是协调人、见证人。
如果王将企图动用埋伏在东京塔里的死侍群,在这里将橘政宗和源稚生彻底埋葬,他就会成为最坚实的护盾与最凶猛的斩鬼人,冲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生路;如果源稚生决意借机刺杀王将、配合警方和自卫队的力量一举覆灭猛鬼众,那么楚子航不仅会阻拦、还会把敢于动手的源稚生当场格杀作为威慑。
“请正式开始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