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是……做什么用的？”伊薇缓缓地调整起了呼吸，在生域，对待身体的残忍只不过是一种特别的手段，重要的是这种手段的目的——为何对那些身体施以如此残酷，这才是关键。

　　那残酷，此刻正立在伊薇的面前，这些人类很可能是活物，他们那一张一合的嘴反映了这一点，但精灵女子宁愿相信他们嘴巴的开合只是由某种机械而驱动，而他们实际上已经死了。从他们此刻的外观可以大致看出其曾经所遭受过的一切：被砍断手脚，然后经受止血手术以保证其生命，接着被挖掉眼珠，割去鼻子，剃掉头发，各处的肌肤均有划伤，男性还经受了阉刑……这看起来像是在保证对方生存的前提下对其施以了一切可行的虐待。

　　“他们的耳朵和嘴都被灌了药，舌头被割掉了，所以他们不能听说。他们皮肤被涂了一层特殊的药剂，使其毛发不能生长，接着他们所有现有的毛发都会被拔光，所以你能看到，他们那些没有伤痕的皮肤看上去很干净……”一旁，莉娅丝解说着那些肉眼无法看穿的刑罚。

　　“够了。”然而伊薇小声而坚定地打断了她，“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我刚才所问的——这种折磨的目的是什么？”

　　“净化。”白发少女的声音无波无澜，“导师曾告诉我，这种刑罚的真正起源是——尽管有许多学者持有着错误的其他观点——米瑞基，被用于对付神启者。”

　　“对付神启者？”

　　“没错，神启者在罗恩帝国中被认为是教会的余孽，是邪恶思想的持有者。这些伤害——灌药，挖眼，割鼻，剥夺了受刑人的感官功能，除了触觉，他们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外界的方式。不再能认识外界后，他们自然也无法再产生新的‘思想’，久而久之，原有的思想也会逐渐消亡，这样一来，神启者的思想就得到了净化。”

　　“也就是说……”伊薇嘴角抽搐，“这些刑罚是用来‘洗脑’的？”

　　“至少一开始的目的是这样，但由于其手段十分残忍，因此其在被传播后也被广泛用于单纯的使受刑人受苦，我想这也是我们此刻能见到这副景象的缘故。”

　　“单纯的……使人受苦？”精灵女子喃喃道，她闭上了眼，试图将那些人的惨状从脑中丢出，但她无法做到，“身体”的样子依然在她的意识中闪烁，打转，“难以置信……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他们遭到如此的对待啊……”

　　“无他，怪物对人类的仇恨罢了。”

　　“什么意思？”伊薇猛地回过头。

　　“我的导师告诉我……”莉娅丝似乎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怪物对人类和精灵的进攻不只是为了猎食或满足兽性——实际上多数怪物光靠吃植物也能生存——驱动它们对我们施以暴行的因素还有一点:怪物仇恨我们。”

　　“仇恨？我们仇恨怪物都还来不及，怪物还仇恨我们？”

　　“为什么我们会仇恨怪物，伊薇？”莉娅丝反问道。

　　“当然是因为它们入侵了我们的家园!”

　　“这也是怪物仇恨我们的理由——冒险者们入侵了它们的家园，杀死了所有能被杀死的怪物生命，抢夺了一切可被抢夺的财宝。”

　　“这是为了防止怪物中的有生力量对我们造成威胁!”

　　“同理，这也是怪物进攻我们的理由——有一些魔法师曾经在怪物巢穴中设置了监听法术，并听到了怪物口中的这样的理由。从行为上看，我们和怪物只是两个敌对的阵营而已，并没有谁单方面侵略另一方的说法。”

　　“可，可是，这也太……”

　　“圣母了。”莉娅丝直接道出了伊薇的下个词，使得对方一愣，“但从理论上来说它是对的。我们一直坚信是怪物最早侵略我们的，而怪物却相信最早是冒险者们侵略它们的。从未有人对这个矛盾进行过考察与研究，不仅是因为人们不敢，不愿这么做，也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假设你是一位人类学者，假如你发现是怪物先侵犯了人类，你认为怪物们会相信你么？假如你发现是人类先侵犯了怪物，你觉得其他人类会相信……”

　　白发少女突然止住了话语——伊薇冲到其面前，捂住了她的嘴。

　　在这储食库的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越变越大。

　　来者也许是一位发现自己的同巡者良久未归队而前来“厕所”找他们的大地精，也许是一位前来此处取食的厨师。无论对方的身份如何，它很可能会打开这里的门，也很可能不希望这里有无关的怪物进入。倘若这两种情况一起出现，对伊薇和莉娅丝来说无疑是极度危险的，精灵女子连忙扶住白发少女的身子，将其拖到一只木桶背后。莉娅丝看上去也意识到了情况，因此她对伊薇那略显粗暴的动作没有任何疑问和怨言。

　　脚步声在一个近乎与门相贴的距离停止了，二人双双屏住了呼吸，埋低了身子，等待着随时可能被打开的门。

　　随后传来的是敲门声，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含糊而难被听清的低语。过了一会儿——大约是来者在确认门内没有人后，木门被他给打开了。

　　而那打开木门的身影是二人万万没想到的。

　　那是一个人类。

　　没有怪物跟随，手无铐，脚无链，如此的一位自由行动的，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类。他看上去在三十岁左右，身材略肥，头发蓬乱，赤裸的身体布满泥泞和灰尘，散发着一股恶臭，倒也符合这里没人洗澡的风格。

　　他是谁？逃出来的奴隶？但他的脸色看起来轻松平常，不像是刚从大难中逃离的样子。只见他哼着蹩脚的小调，走到了一袋麻袋前，将手伸进其中翻找。不一会儿，一只又一只的手或脚被他丢到了地上，而他则为这些手脚记起了数:

　　“一块，老鼠；两块，猫；三块，飞鸟；四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