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过了好久,她微微抬起头,在一旁的梳妆柜上摸索着,拿起一面镜子,缓缓举到面前。
她注视着镜中的女人,一时竟有些陌生。
曾经容光焕发的美好容颜,如今尽显憔悴。
她的眼角爬满了细细的鱼尾纹;脸上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淡,遍布细小的色斑;引以为豪的金发褪去了光泽,如一蓬凌乱的杂草;动人的明眸中不见了神采,老妪般浑浊呆滞。
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深深地折磨着她,短短半月内她就老去了几十岁,好似一朵娇艳的玫瑰,在盛开之际骤然枯萎。
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芙萝拉惊叫一声,连忙把镜子丢回原处。
她呆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她把头埋在了双手之中,肩膀耸动着,一阵哭泣声传了出来。
这声音起初微不可闻,好像被极力压抑着,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哽咽。
直到一次短暂的停顿后,或许是再也压抑不住,或许是彻底放开了顾忌,再度响起的声音犹如爆发的洪水,淹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芙萝拉纵情大哭着,这是她仅有的能够发泄的方式了。
她已经被囚禁十四天了。
最初的几天里,她的待遇还算不错。随侍左右的女仆照料着日常起居;制作精美的三餐由专人送来;要是心情变得烦闷,还可以选择读本小说抑或与人聊天。除了不能离开这房间之外,生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倘若一直这么持续下去,芙萝拉决不至于沦落成现在的样子。
但是,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
在她发脾气打伤了第二位女仆以后,新的女仆就迟迟没有到位。而随着第三套银质餐具被摔坏,给她盛食物的便成了粗糙的铁罐。自然,食物的档次也随之跌落,从大厨精心烹饪的佳肴到加了碎菜叶和油脂的米糊——这种过去她根本不会瞧上一眼的东西。
忍受了足足两天,确定了一切都不会再恢复原状,她尝试起逃跑来。
门口随时有人看守,她就选择从窗户入手。她准备撕下窗帘连成绳子,从窗台垂下后一路向下滑,就跟童年时在故事里看到的一样。
那天起,她就只能通过仆人的送餐来判断时间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芙萝拉哀怨地想着。
往日,整个城堡的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当仆人们犯错的时候,是她在丈夫面前为他们求情;到了节日庆典,也是她做主给这群人分发白面包和果酱;遇到重病和结婚之类的大事,还是她派人前去慰问并送上礼物。可如今他们都成了迫害她的帮凶,在恶徒的威势面前,他们都义无反顾地背叛了她。
想到这里,芙萝拉悲哀的心情雪上加霜,她哭得更大声了。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英雄救她脱离苦海。
可是并没有,甚至连一个能安慰她的人也没有。以往围着她转圈的贵族公子们一个都不在身边,只剩她独自在这间狭小的暗室里哭泣。
慢慢地,她有些累了。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抽噎着,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不料,越擦眼泪流得越快,眼看她又要大哭一场,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顿时,芙萝拉如同受惊的兔子,她停止了哭泣,抱着枕头缩在了床的里侧。
她大概猜到敲门的人是谁了。
果然,令人生厌的粗野声音从门外响起。
“夫人,您还是没有考虑清楚吗?我想我已经把事情说的很明白了。”
闻言,芙萝拉的眼中露出了仇恨的光芒。她没有起身开门,沉默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敲门声再度响起,比起前次来重了许多,好像一把大锤在用力敲打,显示门外的人已极不耐烦。
芙萝拉悄无声息地前倾身子,从梳妆台上抓了把剪刀藏在手里,她暗暗等待着。
下一刻。
“砰”的一声,插好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沉重的力道让木制的插销从中折断。
一个中年男人径直走了进来。来人有着巨熊般魁梧的身躯,套着一副全钢板甲,金属构件在行动间发出一阵响亮的碰撞。但他的动作却毫无滞碍,好似这沉重的负载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迈着堪比常人奔跑的步子,男人来到了芙萝拉的面前,伏低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夫人,您该给我一个答复了。”他以命令般的口吻说着。虽然用了敬称,他的态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
“你休想!”
芙萝拉果断坚决地喊道,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儿哭腔。
面前的男人没有戴头盔,一张粗豪的面孔映入她的眼中。
这人的模样和声音相当匹配,就像一头人形的狮子。
浓密的虬须从下巴向两边延伸,与鬓角的头发合到一处,如同一圈鬃毛;明黄色的双眼大睁着,蕴藏着对生命的漠视,加上那对倒竖的眉毛,似乎时刻都在发怒;面庞中央是扁平的大鼻子,呼吸间喷出两道白色的气流,仿佛他体内藏着一只沉睡的巨兽;宽厚的嘴唇隐没在胡须之下,说话时隐约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好似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他就是过去莱文领的三大骑士之一的布兰·艾伯顿,同时也是囚禁芙萝拉的元凶。
芙萝拉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针锋相对地瞪了过去。
虽然看似生死操于人手,可芙萝拉明白布兰并不敢真杀了她,种种所为都是为了逼她就范。
事情还要从近一个月前说起。那时她的丈夫,也就是前任莱文男爵乔纳斯·卡纳要前往特兰城参加一个会议,临行前向她好好吹嘘了一番此行可能的收获,但她却心不在焉,只想着借此机会和自己的几个小情人亲热一番。
她完全没想到,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事发突然,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她陷入了难以抑制的悲痛之中。即使会经常耐不住寂寞勾搭一些英俊的少年,可从本心来说她还是很爱乔纳斯。
她消沉了很久,直到一周后才猛然想起一个事实,在她的丈夫死后,他们的独子尼特自然而然要继承他的爵位,成为新一任男爵。可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远没到成年之时。因此,只能由作为母亲和监护人的她暂代职务,她必须要振作起来,承担这份责任。
只是,这比想象的要艰难很多。出于联姻目的嫁来的她,在这家庭里的定位等同于花瓶一类装饰品。平时陪同乔纳斯出席各类场合装点门面,私下里就和普通的贵族小姐一样,沉迷于茶会、郊游、阅读闲书与秘密幽会。换句话说,她全然没有处理政务的经验,对于领地的种种事务根本无从下手。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布兰赶到了她的面前。
作为领地里的三位骑士之一,布兰平素恪守骑士守则。拥有着强大的武力,却从不恃强凌弱。面对下属,他就像威严又慈爱的父亲,而在平民面前,他虽说不上平易近人,也很少摆架子。在对主君的忠诚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这使得他成为了乔纳斯的真正心腹,芙萝拉经常听到丈夫对这个男人的赞赏。在这种危难关头,他从负责的地方千辛万苦赶来,更是说明了他的忠诚——起码当时芙萝拉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轻信了这个男人,在他的花言巧语和信誓旦旦的承诺下把领地里的日常事务都托付给他。除了各种大事之外,不需要对她汇报就可以全权处理。
有了布兰的帮助,领地里混乱的局面迅速稳定下来,在周边地区还陷于各类治安事件和流民叛乱的袭扰之时,莱文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在此过程中,布兰使用了一些比较酷烈的手段,甚至牵涉到了一些担任领地职务的人员。对此,他的解释是这些人或者和其他领地暗通款曲,或者和流民有私下的联系,对领地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芙萝拉选择了相信,现在看来,她真是太幼稚了,这分明是在清除异己!
让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紧随其后的一件事。
那天,布兰和另一位骑士罗尼·奥沙利文笑容满面地邀请她来观看一次行刑,当她赶到现场时,却发现犯人居然是三大骑士中的最后一位——马丁·诺瑞斯!
再迟钝的人也该发觉异常了,她当场愤怒地质问布兰,他们有什么权利在不告知她的情况下宣判一位骑士。布兰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示意左右,两个卫兵上前,不顾挣扎架走了芙萝拉。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次摊牌。
之后,她就被囚禁起来。
如她所想,过了两天,布兰向她求婚了。
这次芙萝拉非常清醒,她知道布兰并非贪图她的美色,他想要的,至始至终就是莱文领。
现在,他只欠缺一个名分了。
“多么讽刺,是我亲手导致了如今的局面。”芙萝拉心如刀割,她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她不能再错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像泼妇那样扯着喑哑的嗓子高声叫道:“布兰,你大可以继续囚禁我,但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握紧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目光冷冷地和布兰对视着。
芙萝拉明白,一旦她死去,事情就会难以收场。毕竟,囚禁主君和杀死主君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再者,对莱文领有野心的绝不止一个布兰。
要知道,在特兰城二次爆炸之后,仍有好几家贵族保留了相当完整的实力。彼时,出于谨慎或忙于事务难以脱身,他们选择了派遣代理人前去谈判的方式。这让他们成为了眼下最大的赢家,下图钦郡的混乱很大一部分是由他们造成的——这帮豺狼永远不会放弃吞并邻居的机会。
莱文领虽小,也多少是块肉,芙萝拉相信有很多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里,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干涉。
她的死将会提供这个借口。
恐怕在一天之内,失去了双亲的尼特就会多出好几个沾亲带故的养父。凭布兰目前掌握的力量,即使能击退其中一两个,也没办法抵抗他们全部——到时候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反叛者,除了少数铁杆不会有人支持他。
名分有时一文不值,有时偏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气氛凝固了,双方各不退让。
一段时间后,反倒是布兰率先移开了目光。他直起腰,转过身往外走。
来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一句冷漠的话语向后飘去。
“我非常尊敬夫人的选择,但还是希望您能仔细考虑,免得过后后悔。”他在“后悔”上着重加重了语气。
一瞬间,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芙萝拉,她的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着,叫她立刻答应下来,否则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她无视了警告,依旧死死咬紧牙关,直到布兰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也没吐出一个字。
“砰。”
门被带上了,黑暗又一次填满了这个房间。
不安感在心中蔓延,却不知源于何处。
芙萝拉的思路向尽可能糟糕的地方下坠,最终在某处停了下来。
她睁大了双眼,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个猜想在几分钟后被证实了。
“不!”她的尖叫声混合着哭声传遍了整座城堡。
她双手颤抖着拿起面前那截手指,它的断面十分粗糙,像是被某种野兽生生啃下来的。可想而知,它的主人一定遭遇了十分痛苦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她认得这截手指属于她的儿子——尼特。
“大人,她答应了。”穿着锁子甲的士兵恭敬地低着头。表面上看他十分镇定,但从打颤的小腿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可以推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哦?”
布兰正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听到他的汇报,随意回答了一句,似乎早有预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过了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退下。
“是。”
士兵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离开时小心地带上了门,又在走廊上走了好一段,才长出一口气。
“呼。”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新丁。布兰此次行事虽有些残忍,但在长期的军旅生涯中他见过远比这更血腥残忍的事情。给他压力的是布兰本人,不知何时起这个往日亲近的长官变得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仅仅来到身边就让人喘不过气。
“大概这才是那位大人的本来面目?”他做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想。那位大人数十年如一日地隐忍和伪装,终于等到了今天。
他不由为这可怕的心机而胆寒,但很快,这种寒意又转为了喜悦。
无论如何,至少在可见的未来,他的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
士兵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不会知道,真相与他所想相差甚远。
“啊,真是美味。”布兰——A002-2舔了舔嘴角,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这座城堡坐落在一处高地上,向窗外看去能看到下方小镇的模样。下午时分,街道上人声鼎沸,市民从家中踱向酒馆,小贩守着摊位叫卖,农夫扛着锄头向田地走去,卫兵在高声维持秩序……种种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它的耳朵。
“饿了好久,总算能大吃一顿了。”A002-2如是想到。整个下图钦都陷入了混乱,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在意几个人员的失踪的。
当然,它也没忘了母体给它传达的任务:扮演一名骑士的角色,混入人类社会的高层。
“不过……”A002-2眯起了双眼,明黄色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银光。
一名骑士既可以是恪守美德,恭谦有礼的代表,也可以是征战杀戮,带来死亡的化身。
这把火已经烧得很旺了,但它不介意再加点儿木柴。
他满意地张开了嘴,四条触须挥舞着,粉红色的腔壁内密密麻麻的白色尖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