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魂火山。
火山口氤氲着一层剧毒的白雾,下方是明亮炽热的岩浆。岩浆缓缓流动着,不时冒出几个气泡,偶尔受地下深处传来的震动,还会动荡着掀起波浪。
一旦震动的幅度大了些,火山就会迎来一次喷发。岩浆沸腾着冲到半空,在滚滚黑烟中化为一阵火雨,给周边的土地带来耀眼的毁灭,以及,潜藏的生机。
倘若能忽略掉环境中的剧毒与高温,这处火山口像极了一个自带间歇喷泉的高级澡堂。
对于某些天生免疫毒与火的生物来说,这里也确实是一个高级澡堂。
“呼~”
米尼喀拉特从岩浆中探出头来,深深吸气后,她喷出了一口带着高腐蚀性的明黄火焰。上空的二氧化硫被引燃,随着几声微小的爆炸,笼罩着火山口的雾气散去了,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米尼喀拉特望了过去,与人类所见的景象不同,她看到了一片湛蓝色的美丽光带,莹莹的蓝光就像她修长身躯上覆盖的鳞片。
稍一用力,她从岩浆中跃出,在空中张开了宽大的翅膀。无数熔岩从鳞片间滚珠般抖落,融入下方的岩浆池中。
她拍打着翅膀,每一次拍击都在空气中引发一阵音爆,她的身影就像一颗长长的流星,从夜晚的天空掠过。
她来到了森林上空,收敛了全部力量,轻巧地落地。即便如此,沉重的身躯依然在地面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地震,周围的树木被震得东倒西歪,树叶如雨般沙沙落下。
米尼喀拉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散去了凝聚的神术。
只要不是刻意破坏,正常行动间对草木造成的损伤反而是一种促使它们更加茁壮的磨砺,正如自然界的风风雨雨。她这样说服了自己。
但在接下来,她还是施展了一个“凌空而行”,并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一根树枝。毕竟,这是整片沼泽中仅存的森林了,还是在她与那群人类数百年不间断努力下重新生长出来的。
米尼喀拉特在林间缓缓而行。她所流露的亲和气质和生命灵气,吸引了许多诸如松鼠般的小动物在身边跟随,有些大胆的还爬到了她的背上。甚至一只褐色的小鸟直接停在了她的额头,小小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好一阵子才飞走。
米尼喀拉特没有阻止,相反她很享受这一切。她的目光扫过这淡紫的森林,她能看到生命力在植物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如三百多年前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的森林远比现在大得多。”她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或许根本没有。当她刚刚睁开眼,尚未爬出蛋壳的时候,喷发的熔岩将她带到了山脚,坚硬的蛋壳在一块巨石上撞得粉碎,给了她见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她的童年是在山脚下的森林里度过的,对人类来说那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粗略算来大概是五十年吧。她在林间狩猎着比她弱小的生物,也被比她强大的生物狩猎,过着一种追与躲的生活——现在看来,那是她第一次以一个智慧生物的身份,亲自深入地接触与践行自然之道。
饱腹之后,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扑腾着尚且力弱的翅膀,半飞半爬地来到大树的顶端。闭上眼睛,就能感到风在温柔地抚摸鳞片,什么也不需要做,她在黑暗中静静享受这安宁与祥和。
她一天天长大,小小的身躯变得修长而壮硕,柔软的鳞片坚固到利爪也无法穿透,瘦弱的翅膀不知何时已然覆盖全身,轻轻一动就能载着她来到空中。象征着威慑的一排尖角从颈侧伸出,正式宣告了她顶端的猎食者的身份!
即使是参天的巨木也无法承受她的重量了,她在林间自在地游荡着,不再有什么能对她造成威胁了。
告别危险之后,她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渐渐变化,留心起各种有趣的事物来,从头顶生长着果实形状诱饵的蠕虫,到一堆散发着奇怪香味的粪便,啊,还有那群举行着奇怪仪式的人类。
但在米尼喀拉特眼中,他们的行为只是一种空虚的偶像崇拜。她很快对这群人失去了兴趣,不再投以关注,恢复了她那说不上快乐可确实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一名德鲁伊,就像她没想过有一天的她熟悉的日常生活会不复存在。
米尼喀拉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夹杂着恐惧、仇恨、震撼以及一些不清不明事物的情感从记忆中涌起,她颤抖着,被刻意压制的恐惧灵光泄露了一丝。顿时,聚拢而来的小动物东奔西逃,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那个下午,当她从短暂的小憩中苏醒,天空已被一种稀薄的、无法被观察到的黑色所笼罩。循着感觉,她找到了那黑色的源头——一个穿着破烂白袍的老头子。
老人向她投来一瞥。隔着很远的距离,直觉就开始剧烈示警,不断翻腾的危机感催促着她逃离,身体却像麻痹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毫不怀疑,那看似行将木就的老人,有着一动手指就能杀死她的力量。
好在这一幕并没有发生,老人收回了目光,专注地大声念着一段奇怪的祷辞。
危险像是跳动的钢针,合着心脏的节律在体内来回游走,强烈的刺痛感几乎在耳边大吼:快跑!
去哪儿?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危险,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
古怪的词语从老人嘴里飘出,好似蜘蛛般爬行着化成一缕缕黑雾。雾气升腾到空中,像一张展开的巨网,将整个天地笼罩。
当老人停止诵念的那一刻,森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止。
时间并未停止,但有一种沉重而透明的东西压了下来,像一块玻璃,将万物都凝固了。外出觅食的老鼠,飞在空中的鸟雀,叶动枝摇的草木……甚至是米尼喀拉特本身,全都凝固在了原地。仔细观察,还能清晰看到它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纹路和每一点表情——或者是茫然,或者是恐惧。
唯一不变的是森林里无处不在的细微窸窣声,这往往被下意识忽略的声音在这时是如此明显,又如此诡异。它脱离了万物而存在,仿佛世界亘古以来的呼吸。
在这越来越响的窸窣声中,“祂”出现了。
“祂”无法被看到,“祂”无法被听到,“祂”无法被闻到,“祂”无法被碰到,但“祂”就是出现了!
万物在此时恢复了行动,它们急促地奔向了死亡。
所有的树木快速经历着从生长到枯萎的过程。嫩绿的新叶刚从枝头冒出,转瞬间就枯黄掉落,落到地面时已成为一滩碎屑。
健壮的黑豹扑向前方的小鹿,在空中它的毛发便开始发白,扑中猎物后已无力撕咬,摇晃倒下后只余一堆白骨。
英武的黑鹰从高空冲下,乌沉的羽毛光泽尽褪,丑陋的鸟尸蒙着干皱的皮沉沉坠落。
……
光阴在刹那走过千年,世界在黑白中被猛地拉长,生命从万物体内被一点点抽出。
米尼喀拉特痛苦地翻滚着,某种特质决定了她不会立刻死去,可也许这只是增长了她的折磨。她感到体内有一股吸力迸发开来,将她的每一分,每一寸,从肉体到灵魂,都榨得干干净净。
地面被她的挣扎撕扯到支离破碎,生命却还是无可避免地离她而去。
她听到了死亡的感召,正当她要加入的时候,奇迹拯救了她。
她,米尼喀拉特,成为了一名德鲁伊。
她在死亡中听到了这片土地的哀嚎,那是如同万千声音汇成的绝望之声,这片土地用最后残余的力量将她从死亡中拉回。
而她也将用余下的时光,将这土地从死亡中拉回。
她改变了过去的作风,主动地接触起自称“德鲁伊”人类来。她教导着这群人如何真正地认识自然与接触自然,一部分人就此离开,但更多的选择了留下。慢慢地,她成为了这群人的导师,在她的教导下,一位位新生的德鲁伊诞生了。
可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
尽管她和学生们足够努力,但起到的效果依然很微弱,这片土地始终维持着沉沉的死气。
直到那个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吼——”
米尼喀拉特用头颅重重撞击地面。她发出了一声怒吼,声音中蕴含着撕裂般的痛楚。在激荡的灵魂深处,一只潜伏的巨怪忽然间浮出身形向她冲来。
又一次,她胜利了,但在伤痕累累的灵魂表面,已有大半地方被墨汁般的黑色浸染。
良久之后,她抬起头来,狭长的双眼微微眯着。
“确实如此,就让所有的祝福集中在我身上吧。”她想着,宽大的双翼无声张开,“只要我还活着,这片土地上的诅咒就能得到镇压。彼此融为一体,不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吗?”
她冲天而起,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可她已无暇关注,在她眼中,两点灵光诱惑般闪动着,其中一点正是她自己。
……
第二天早晨。
A002向着头顶的萨瑞德传去一道心灵波动,将冥想中的他惊醒。
“是的,我们到了。”睁开眼的萨瑞德回答道,语气中满是感慨。
他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望着前方的熔魂火山,此刻,哪怕没有鹰眼术的帮助,他也能清晰地看到这座雄伟高山的全貌。
冰冷的玄武岩铸成了它的肌肤,滚烫的岩浆象征着它的血液,青葱的树木仿佛它的毛发,沸腾的热泉一如它的汗水。它就像一个沉眠中的巨人,横卧在大地之上,随着隆隆的鼾声喷出炽热的硫磺之息。
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克服了洪水,野兽,火灾,地震等重重艰难,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一时间,万千情感涌上萨瑞德心头,有欣喜,有遗憾,有悲痛,有茫然,彼此纠缠,几经变化,最终一切都消失,只剩下了坚定。
“我来了。”他轻声自语着。
“那么,看看有什么在等我吧。”另外一边,A002望着巨大的火山,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