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生（二）

　　玉荷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卢母生了一场重病。先是咳嗽，后来呼吸变得粗重，卡了一口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经常憋地满脸通红，怎么都咳不出来。

　　卢生劝她看个郎中，卢母不愿，只好拖着。

　　半夜的时候，玉荷睡在隔壁的床上，总能在半夜听到卢母不停地翻身不停地咯痰，她被这样的声音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她想翻来覆去，无奈怀孕的身子使她难受至极，怎么动弹怎么不舒服，只好平躺着。眼睛望着蚊帐顶，满眼的黑色升腾出无由来的烦闷。隔壁的动静熄了下去，夜里的凉气涌上来，心情平复了些，睡意渐浓，玉荷很快进入了梦乡。

　　家里只有三个女人，卢母、三妹、玉荷，女人少的生活，是很累的。卢母裹了小脚，一步三晃，走不得多久，下不了田，只能在家里整日整日地弹棉花、织布。三妹卢鄞身体长开了，能做的活也多了起来，下田、锄地、织布、扯猪草、生火做饭，玉荷身上的担子轻了些。

　　冬天很快到了，靠着卢生的薪水和存的红薯萝卜白菜，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过年的时候，每个人还是扯了几尺布，难得做了身新衣裳。卢生又偷偷跑到镇上，找到熟悉的人，说了很久的价钱，终于买下半斤猪肉。

　　提回家后，卢母骂了他一顿。却也掩饰不住眼里的欣喜。下锅炒肉的时候，二弟卢芷和三妹卢鄞站在灶边，散发出来的味道宛如勾魂，他们直直盯着锅里的猪肉，嗞啦滋啦地在锅里翻腾，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啊，耳边不停回荡着“滋啦——滋啦——”怎么都移不开眼，挪不动腿，好饿啊，好饿啊，胃里酸酸空空的感觉不停侵蚀着他们的感官，心里叫嚣着：“肉！肉！肉！吃肉！吃肉！要吃肉！”

　　卢母看着他们这幅样子，嘴里骂着“好吃鬼！没出息！”手里却偷偷捻了两块肉，一人一块，扔在他们手心里。卢芷和卢鄞接住滚烫的肉，眼睛里的光盛开，一口吞下去，嚼了又嚼，化不开的美味萦绕在心间，怎么也舍不得咽下去。咽下去，就没啦！他们在很多年后还记得，这肉的味道，美的让人心醉。

　　过年那天，大家围坐在桌子前，还是一样的红薯白菜萝卜，多了的一碗肉摆在卢父面前，卢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酒，小小地给自己斟上一杯，又给卢生满上，他啄了一口，脸上尽是满足。

　　他举起杯子，说：“去年不提了，今年，卢生，你在银行给人家好好干，卢芷，你在学校里读好书！你们两个人，有了出息，家里也好过，千万别做那些要不得的事情！”话音刚落，卢生和卢芷赶忙站起来，卢生回敬道：

　　“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二弟好好读书！”

　　卢芷也说：“大哥说得没错，我一定有出息！”

　　父子三人杯子一碰，卢父一饮而尽，卢生小饮一口，卢芷还小，喝的是水，也是一饮而尽。

　　卢父坐下，对着卢母说：“把肉分了吧，大家吃顿好的。”

　　卢母拿出筷子，往每个人碗里都拨了点肉，轮到玉荷的时候，肉已经所剩无几。

　　这时候，卢生趁着卢母不注意，把碗里挑的肉，都拨到了玉荷碗里。玉荷不说话，静静吃着，心里缓缓升起一股念头来。

　　新的一年到了，好日子，总归会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