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荷十一岁,来了卢生的家,穿着一身蓝色旧麻布衣,瘦瘦的身子,眼睛却很亮,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卢生的家比玉荷的家要大很多,前厅、堂屋、卧室、谷坪,都要玉荷来扫,一天的饭,也是玉荷来做,猪的草,也是玉荷山上扯。到了冬天,要下塘洗衣服、洗萝卜、洗红薯,手指头冻得通红,回来烧火一烤,长了一手的冻疮。溃烂的肉露在外面,又痒又疼,玉荷一个人窝在灶前,眼泪一捧一捧地从眼眶里汪出来。
玉荷用手心擦啊擦,怎么也擦不完,溢出来的眼泪滚到了手背上,咸的手生疼。玉荷想自己的娘了,可娘有那么多的孩子,怎么能养的活自己呢?
玉荷抬起头,想把眼泪倒回去,却看到了卢生。卢生坐下来和她挨在一起,玉荷有些不自在,身子扭了两下,眼泪结在眼里,卢生看着火光里的玉荷,因为哭过一场,衬得眼睛更亮了,脸也圆润了些。
卢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蛤蜊油,打开,从里头挖了一块,在手心里揉化了,拿过玉荷的手,轻轻涂在溃烂的地方,有时候劲大了,玉荷疼得嘶嘶作响,卢生赶忙停下来,用嘴对着痛处轻轻吹了几下。
卢生问:“好点了么?”
玉荷不做声,只偷着看了几眼,点了下头,
卢生说:“我听娘说,你很能干。上回看到你手上长了冻疮,就在镇上买了两瓶这个,娘一瓶,这瓶你留着用,用完了,我再买,娘不会说什么的。”玉荷望着火光里的卢生的手,宽大厚实,自己的手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心不知怎么,跳得很快。
卢生比玉荷大了七岁,高小毕业,在镇上做了会计,后来又进了银行,至于做什么,玉荷不知道,卢生好像说了,说了就说了吧,自己也不识字,男人的事情,懂那么多做什么。有时候事情做完了,玉荷就倚在门框上,看着外面蜿蜒的小路,一颗心,走了好远。
等玉荷大了点,放了两挂炮仗,敬了卢父卢母三杯茶,卢生就娶玉荷过了门。当天夜里,玉荷觉得委屈,哭了好一会,卢生搂着玉荷,问:“怎么了?”
玉荷又觉得不好意思,抿着嘴,不肯开口,卢生搂得更紧了。玉荷涨红了脸,拿手推他,推不动,捏紧了手捶了好几下,又舍不得,闹腾了一会,卢生开口说:“我晓得,你是委屈过门简单,只是娘从前就是这么过来的,你放心,往后我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一天天过去了。
玉荷喜欢枕着卢生的手睡,夜里,她问:“咱们村里会有日本人来么?我听人说六家铺那个塘里就沉了两个日本鬼子呢,城里还打起来了。”卢生摩挲着玉荷的肩,下巴挨着玉荷的额:“再怎么打,也打不到咱们这村里来,放心吧,别听别人说的。明天我去镇上,想要什么,给你买回来。”
玉荷不理,翻了个身,卢生从后面追上来,玉荷嘟囔着,两人渐渐地睡着了。
日本鬼子没有打过来,玉荷却怀孕了,卢生高兴了很久,卢母在祖宗牌位前烧了两柱香,从母鸡窝里掏出了两个鸡蛋,做了碗炒鸡蛋,玉荷吃着鸡蛋,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了。快到冬天了,稻子收成又不好,山里的野菜能挖的都挖空了,剩下了红薯和萝卜白菜,也快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胎玉荷怀的很辛苦,吃不下一点东西,吃下去,总吐出来,人本来就瘦,好不容易圆润的脸也凹陷下去,眼眶乌青了一圈,眼睛还是亮的,卢生的孩子,玉荷想着,怎么样都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