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有的时候,我会对我的义兄感到一些憎恨。”
“不对,与其说是憎恨,更不如说是嫉妒——我的义兄,他的身上披满了荣光,几乎生来就被所有人所仰望。在他的身边,我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存在的必要。”
——并不是这样的。
“我敬仰着我的义兄,同时,也爱着他。”
“即使他只是在做着一些正确的事,即使他从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还是深深爱着他。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的人生似乎都被荣光夺走了。不过嘛,虽然我是这样说了,但我还是感觉到嫉妒。想要杀死他的那种嫉妒哦?”
——请不要说这种话。
“你就嘲笑我的野心吧,虽然那和你比起来,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都这种时候了,你就稍微坦诚一点吧。我还是更喜欢刚刚取得银座那个杯子的时候的你哦?好了啦,不要做出那种悲戚的表情了。让我在这最后的时刻为你献上祝福吧,义兄——”
——已经足够了。
“在那千年百年之后,人们依旧会歌颂你的荣光。”
“无论是属于你的,或是原本不属于你的,荣光将加著于你身。亲爱的义兄啊,你终将应世人的期望化作偶像,而我亦十分期待。”
——不要再继续说了!
最初的故事就这样不由分说的结束了,并未留下哪怕一分钟的缅怀时间。而在此之后,青州与稻川都一切如常。
“爱”究竟是什么呢?“荣光”又是一些什么呢?
留存下来的,仅仅是那些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身披着长春色西装、系着山吹色的领带,用深茶色的衬衫打了底,半长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即使仅仅显露出孤高而矜傲的背影,也足够身披荣光而令人仰望。
能够理解却不能感同身受的某种心情。以及在目的上近似的,炽烈到能够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某种野心。
“因为你是我的御主,是特别的。”
暗杀者侧过身去,伸出并未交握的那只手轻抚少女柔软的黑发:“没有使用媒介而将我召唤到此世上,就证明了我们的灵魂中有着某种相同点。我或许也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些过去的浮影吧。因而我不愿责备你。”
少女并没有回话,于是暗杀者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这也并不代表着我是想要从你的身上寻找一些别的什么人的影子。我所看到的,大约也只是我不愿承认的某一个似我又非我的存在。即使到了如今,我也想要为我自己开脱。”
“是这样吗,Assassin?”长久沉默的少女终于开口说道,“这……真不像是百家的圣贤会说的话呢。”
“是的,御主。想来你也一定知道,这世上岂有完全的人呢。”
暗杀者的语气依旧是柔和的。他将略有些冰冷的手从少女的头顶收回去,放回到自己的膝盖上。西装的布料细腻却也很硬实,他在那上面蹭了蹭自己的指尖。
“我也曾经做错过一些事,说过许多有失身份的话。我无法否认,因而总是会想要给自己开脱。圣贤那样的程度,以现在的我,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如果说是Ruler呢?”少女问。
“也是不行的哦。”他回答,“裁定者首先也是英灵的投影,而英灵最初也来源于人类的传说或人类本身。只要沾染了人类的习性,那么总归会有一些自己的私心在内。”
——而且,我无法成为Ruler。
在自己知识范围的盲区里说谎或许带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暗杀者可以笃定的是,在这场非常“一般”的圣杯战争之中不会出现第八个职介。又或者说即使出现了,也将是A1venger而非Ruler。
这个杯子本身就是污浊的,无法支撑那样正确的东西现世。
“我”的本身即是罪恶的,所以才会回应这样的一种期待。
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在必要时,也需要准备一些语言来为它们开脱。
“好复杂的说法啊,Assassin。”
少女像笨拙的学生那样露出了苦笑,她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知怎么,我感觉有些累了……”
“进行英灵的召唤非常消耗魔力与体力。或许你刚才比较紧张,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暗杀者将她从沙发上扶起来,“今天就先休息吧。我会在这里负责警戒,并帮你收拾好桌子的。”
少女低头看了看散乱的堆放在茶几上的威化饼干和彩虹糖包装纸,一时间涨红了脸:“Assassin……”
“是的,这个我以后也不会跟人提起。请安心的去休息吧,御主。”
暗杀者的声音依然十分温和,少女不能确定他这样说是否出于某种故意,但还是被暗杀者扶着送到了卧室的门口。
在给卧室的门上添加了两道封印符之后,暗杀者转回身去,收拾好桌子,从茶几底层的抽屉里找出一罐月光白茶来。
“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他对着客厅的方向晃了晃那罐子,“就只能用这个来招待你,Archer。或许有些无法匹配你的身份……不过还是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腾盛起了无数金色的粒子。转瞬之间,白衣的弓之骑士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重逢。”弓之骑士低声说,“Caster的Master。”
—03—
“Master……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
暗杀者从客厅角落的柜子里找出花青色的冰瓷盖碗和分茶器来,又从厨房里找出了热水壶和两个白玉茶杯。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客厅中央的茶几那里去,与白衣的弓之骑士相对而坐。
“现如今我已经不是Master了。不过,像我这样的Servant,实质上也只是半吊子而已。就像我还在做Master时一样。”
“Caster……吗?”弓之骑士低声自语道,“也不能说是非常出人意料。”
“是Assassin。”暗杀者一面在放好茶叶的盖碗里加入滚开的热水一面纠正说,“虽然我很希望能够是Caster,但是看来很难有这种机会了。”
“你会主动将职阶告诉对手,这令我感到惊讶。”
弓之骑士看着暗杀者将手中的盖碗顺时针转过了三周,重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有赤红色的茶沫从碗盖的边缘溢了出来,在周围染上一层微薄的血色。
“人总是要变的嘛。”
暗杀者在茶杯中斟上了茶:“虽然变得更好或是更坏,是完全说不定的事情。不过,Archer,我确实跟那个时候的我有所不同了。”
“我不会去问有何种不同。”弓之骑士双手接过了暗杀者递上的茶,“但是如果你想诉苦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好奇怪的气氛啊。”暗杀者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换上了一种调笑的语气,“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了吗?”
“现在,我对你提不起杀意。”弓之骑士也抿了一口茶,“虽然我确实想要杀掉你。但是现在,意外的还可以容忍。”
“你对此一定十分困惑。如果你问的话,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怎么样?”
暗杀者用右手支撑着下巴,将视线的中心点放在自己左上方的天花板上。那上面净是些水渍和其他不明不白的各色纹路。
“是因为保有技能或宝具么。”弓之骑士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是我的第二宝具。”暗杀者坦诚的回答,“在我没有战斗的意愿时,你所在的这个范围里任何的一个知能生物也不会想要与我作战,更遑论是想要杀死我。”
弓之骑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这确实是个便利的宝具。”弓之骑士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纯白的外袍。
“不留下来喝第二泡吗?”暗杀者将热水重新加入盖碗中,“白茶的话,第二泡的回甘会更好哦?”
“不必了。”弓之骑士说,“你和我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Caster的Master。感谢你的招待。”
留下这一句话后,弓之骑士的身形再次化作了金色的粒子,消失在空旷的客厅深处。
“这下有些糟糕了呢。”
望着弓之骑士的身影消失的那个部分,暗杀者压低声音呢喃自语道:“处理私下里结下的仇恨,我是不太擅长的啊。”
“如果Caster还在的话,就能把这个烂摊子随便的扔给他了。”
暗杀者下意识的用左手去抚摸右手的手背,被指尖接触到的肌肤微微有些发烫。在那上面曾经有过被称为三轮玫瑰的图案。
“突然提起Caster来,很难说能做到不将时间浪费在缅怀过去上。”指尖似乎也被皮肤上原有的纹路烫到发痛了,“那么,索性就让我做一些中年人该做的事吧。Caster……还有正北和丽娜。允许我现在稍微缅怀一下那非常重要的十天吧。”
他曾经做过某位Caster的御主。
仔细算起来,那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他还在银座游荡的时候,曾经见过某个拟似圣杯在某条街道的中心成型。
怀抱着某种尚不明确的觉悟与野心,他从家族收藏的深处找出了那封残破的信。
Caster回应了他的召唤,出现在了那个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巷道尽头。
“Servant Caster,回应您的召唤而来。毫无疑问,您既是我的君主,就让我依照应有的礼节向您献上我的真名吧——”
Caster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我的愿望是拯救弗洛伦萨……拯救意大利。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谬和滑稽,不过确实是出于我的真心。”
Caster将银白色的子弹放进他的手中,覆着他的手将它一点点握紧。
“除过应有的善,也要有必要的恶。唯独能够同时仿效狮子与狐狸的人能够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不过,如果Master你不愿意的话,由我来做,也可以的。”
Caster是无辜的。他想。Caster的一生写过那样多的剧本和论著,只是以其中最为浅显也最为出名的一部将Caster定义为怪物,是何等的不公平。
“没关系的,Master。所谓的‘青史留名’就是这样一件残酷的事。后世的无数人都会用自己的语言评价你,而他们大多都对你所知甚少。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是需要一个带有象征意义的符号,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暗杀者突然开始感到庆幸了。
虽然自己也并非是真正的怪物,但至少,也绝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