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有什么?顶级死徒的肉体,克制她魔眼的特殊能力,一整个庞大的魔术工房,以及绝对超过她,甚至不亚于老头子的魔术知识。
根本就是绝境。
但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劳伦斯给她摆出了两条路,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死在这里。两条路都不是时纯所向往的,所以她只能开出第三条路。
劳伦斯有什么弱点?时纯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身体强度,魔术使用,自愈……目前看来,他本身没有弱点。唯一可能的弱点就是心脏处的‘圣钉’,那给他带来了接近真祖这一级别的力量的圣遗物。
时纯的视线落到了那个被劳伦斯称为‘露娜’的人偶身上。
露娜看着劳伦斯的眼神简直就是新婚妻子在看着自己的丈夫,劳伦斯看露娜的眼神也是相差无几。
也许可以从露娜身上打开僵局?挟持她威胁劳伦斯自我了结?
时纯苦笑一声。
这又不是八点档肥皂剧。劳伦斯虽然疯狂,做事却滴水不漏,这一点从他完成整个计划之后才来和她打嘴炮就可以看出来。露娜不过是个人偶,虽然看起来对劳伦斯来说有点特殊,但绝非不可替代。因为它的脸和其它人偶并无区别。
劳伦斯为露娜清理干净身上的火焰,对时纯怒目而视。
“我给你机会,但你却毫不珍惜。”他说道,“你在侮辱我。”
“少来,”时纯瞄准了他,“说的好像你有资格谈论所谓的人格和自尊一样。一个人可以天真,可以粗心大意,可以为了生存抢劫偷窃乃至杀人,但绝不能把别人的生命不当回事。你嘴里所谓的必要的牺牲完全是无意义的牺牲,那些人在你眼里连一根稻草都不如。”
“我在乎他们,但我更在乎其他人。对于全世界而言,二十万只是少数。”
“在我看来,你才是少数。你是那二十万中的一份子。”劳伦斯摇摇头,“但我很宽容,你是结社的后辈,结社就我们三个人了……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加入吧。”
枪声炸裂,AKM喷出枪火,子弹出膛。劳伦斯从子弹的轨迹上突然消失,时纯的魔眼亮起,在周围搜寻着劳伦斯的踪迹。她瞥见一丝黑色的线在视野中闪动,闪烁一下,出现在她的面前,不断地扭动飞舞。时纯一眨眼,劳伦斯取代了那条黑线,冲到了她的眼前。
子弹在劳伦斯的胸前打出点点火花。
劳伦斯左手一把抓住AKM的枪身,右手一拳轰响时纯的脸颊。
时纯慌忙用左臂护住脸部,小臂被一拳击中,钻心的疼痛直逼她的心房。
她松开枪柄,抽身后退,拳风从她的鼻尖扫过,滚烫的血滴洒在她的侧脸上。
她拔出刺刀,不退反进,用自己最大的速度发出一次直刺。
目标正是劳伦斯的心口。
她想要尝试挖出圣钉。
腹部一凉,剧痛接踵而来,而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刀尖点在劳伦斯的胸口,又无力的垂落下去。刺刀从她的手里滑落。
劳伦斯的右手插入时纯的小腹,轻轻转动。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身体却无力地倒向劳伦斯。劳伦斯单手扶住她的肩膀。
“我很抱歉。”劳伦斯对她说,“看啊,你还这么小,头顶都还没到我的下巴,在这样的年纪就遭遇这样的事……但不要担心,你不会这么简单就死去。你会和结社一起完成理想,一起站在世界的顶端。”
“去你的理想……我就要死了。”时纯小声说。
“你会活着,作为军团的一员。伊卡洛斯,塞丽娜有告诉你这种植物吗?”劳伦斯说,“它能让人臣服,即便是意志坚定的人,也只需要加大剂量而已。你会心甘情愿的为结社的理想而奋斗。当然,这东西也有它的弊端,它只能用那么几次,所以为了让你一直那么忠诚,我得把它的效果固定到你的身上。”他把脸贴近时纯,“你将成为伟大的斗士,死徒们的首领之一。”
“那也算活着?”时纯抬起眼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黑色的光华在劳伦斯脸上一触即溃,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愚蠢。”劳伦斯轻轻地说。
他的手从时纯的腹部抽出来,带着血,挥在她的脖子上。
时纯的视野里,黑暗从天空砸落下来。
她隐约听到哭声。熟悉的哭声,与空气中熟悉的旧木头的气味一起,从她的心头掠过,引起阵阵颤抖。
一团火焰在黑暗中跃出,照亮了一方小小的空间。火焰中有数不清的画面在闪动,人的脸,景色,她看过的那些书上的图形……
火焰里有人在看她,面无表情,对着她眨动着眼睛。那双眼睛是漂亮的蓝色,美的像是宝石。
“莉莉,你干嘛来我们家?你知不知道你完全就是个多余的?”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莉莉,去你二爸家住吧。我们家没那多钱养活你。”一个男人对她说。
“可是,爷爷之前说……”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书包被塞进她的怀里,她被推出房门。
她在洗碗。手里的碟子沾了油,滑腻腻的。
站在灶台前往侧边看过去,跨过柏树做成的门槛,就是地面用水泥抹得光光凉凉的院子。
争吵声从隔壁传来,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刺进她的耳朵。她被吓了一跳,手一滑,碟子落到了地面,摔成几块。
一通脚步声,人影出现在门口,开始低声的抱怨和谩骂。
她又被送回了刚才的房间,但很快就因为一些小事被丢了出去。
在两个地方不断地来回,就像皮球。
她觉得很累,在原地蹲下来,抱紧了膝盖。
周围都是黑夜,天一直都没有亮。一束灯光忽然照亮了她。她蹲在一盏路灯下面,冷风吹起她的发梢,几片树叶从街面上飘过,霓虹灯闪烁不定,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家都那么匆忙,被霓虹灯映成五颜六色的脸模糊不清。
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孩捂着侧腹,从她面前跑过去,拉链坏掉的帆布书包在她的肩上不住地上下起伏,从敞开的包口可以看见一本高一的数学教材。
她看着女孩远去,直到她消失在人海里。
猛地站起来,她蓦地想起来那个女孩是谁。
她向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人们摩肩接踵,七彩的霓虹晃晕了她的眼睛,四面都是汽车的行驶声和人们交谈的声音。她跑过一个十字路口,在车来车往的路中心慢慢停下了脚步,茫然四顾。
耀眼的车灯直射她的双眼,让她眼前一片朦胧的白色。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车在她身前停住。
她揉了揉眼睛,在侧前方的街边看到了那个女孩,正在往两栋大厦间的小巷里钻。
她又迈开脚步,向着那里跑去。
“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跑动的时候,她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望见了小巷子的入口,她渐渐放缓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小巷的入口。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妈在街边叫卖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在她的三轮车边,烤炉的热气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小巷口的蛋糕店,玻璃橱窗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展示柜里的草莓蛋糕光鲜亮丽。
她看着小巷里边,在巷子的另一边出口,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剪影。
她往小巷里走了二十米,巷子里的壁灯不断地闪烁着。她从一个大型垃圾箱旁边越过,惊走了一只白色的流浪猫。猫的叫声凄凉刺耳。
那女孩靠在墙上,望着那条窄窄的马路对面的小区里,望着一栋楼房二楼一间房里透出的灯光。女孩穿的是校服,有些凌乱,一只衣袖开了线,几乎要掉下来。
“莉莉……”她对女孩叫道。
“谁?”女孩转过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满脸都是冷汗。
“你得去医院,莉莉。”
“你是谁?……算了,不重要了。”女孩又看回那个窗口,“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女孩说,“看那里,那是我家……不对,那不是我家。只是亲戚家。不过我确实只有那里可以去,但那里没有人在等我。你看那灯光啊,他们一家在看电视呢,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多么其乐融融……都十点了,为什么不出来找我一下……”
女孩弯下了腰,慢慢地蹲了下去,用手捂住嘴。她走到女孩的身边,想要扶住女孩,却被女孩挣开。
女孩踉跄几步,跑到人行道上,转身面向她。
女孩的嘴边都是血。
“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对,医院。我得去医院。”女孩说,“但我身上没钱。”她挖出自己衣服的衣兜,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都被抢了……你有钱吗?”
她摸摸自己的包,什么都没有。
“没钱去什么医院啊,最后就算治好也只会被姑父骂而已。姑妈是个好人,但我要是花钱太多的话,姑父一定会和她吵架。钱,都是因为钱。姑父整天把钱挂在嘴边上,好像是钱生的他一样……”女孩在绿化带边缘坐下,按着自己的腹部,不断地喘着气。“其实,其实一开始一切都很好的,在姑妈家虽然是寄人篱下,但总比在二爸三爸家里强,学校里的同学也还不错,他们还愿意借我动画的碟片。但某一天过后,一切……一切都黯淡了。我去了一趟老师的办公室,回去之后大家都说我是叛徒,都开始排挤我。我成了班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我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也许我是在错误的时间去了错误的地方。”
“我也许会因为这个死掉吧,但死掉好像也不错,在这个世界没人需要我。”
“你不能这样想,人生还很长,总能碰见珍惜你的人。”
女孩沿着人行道渐行渐远,步履蹒跚。
她站在小巷的出口,看着女孩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时间飞逝,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她发现自己呆站在另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夕阳的光线从大开的门口照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身边。房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大人,人们的声音叽叽喳喳乱响,像极了一群鸭子。低低的哭声在一旁响起,那是她那站在床前的爸爸。
床上是小小的尸体。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只折好的千纸鹤,翅膀上红色的勾好似血痕。她颤抖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转身扑到爸爸身边,抱住他,想要寻求一丝的安全感。
入手是一片冰冷,以及湿滑。
她的手上都是鲜血。
爸爸那张苍白的脸是破碎的。
她尖叫起来,脑袋一阵刺痛。
爷爷在哪里?妈妈呢?他们没有在这里,没有在人群里面。她跑出房间,一直找遍村子,翻尽了每个房子,什么人也没看见。
夕阳一直被固定在山的那头,给这个冰冷的世界带来一点暖意。她返身向回走,想回去那栋有姐姐和爸爸的老房子。没看到房子,只看到仍旧挂在天边的橘色夕阳。
她走了很久,但身体一直没有热起来,反而越来越冷。夕阳还是那么远。她在一处海滩停了下来,搓着双臂,感觉自己非常的饥饿。
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都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大的是个留着长发的女孩,看上去也不过才十二三岁,另外的一男一女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岁。他们沿着海潮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边缘走了过来,留在沙子上的足迹一半干燥,一半湿润。
他们在她旁边停了一下,那个最大的孩子问她:“你怎么了?你冷吗?”
“我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