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尔喀拉城。
这是一座于一个世纪前建成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注定是与代表着新兴势力的‘整齐划一’与‘蓬勃发展’搭上边的——毕竟它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城市了——城墙圈定的土地已经发展到了极限,却没有任何一任城主愿意向外扩张,谋求新的发展道路,久而久之,这成了一种怪异的传统:城墙以外的土地,便不是杰尔喀拉的土地。
常年的战乱与历届管理者的谨慎,扼杀了这座城市发展的道路。
愈是狭窄的地方便愈是会滋生肮脏,而那并不世袭的管理者身份,一旦有任何一名管理者放任肮脏滋生,那么,新人上任之后,哪怕竭心尽力也没办法将其根除,只能无可奈何的面对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将之留给下一位管理者。
黑帮就如同病毒一般蔓延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由肌肤深入骨髓,最终不可逆转的迎来足以致命的疾病——想要获得更大利益的黑帮与腐败的上层人员相互勾结,杀死那一任管理者之后,便在这狭窄的土地上自封为王。
至此,杰尔喀拉正式落入那些彻头彻尾的恶棍手中。
——弱肉强食、倚强凌弱俨然成为了城市中仅有的两条法则,两条无人能推翻的铁则。
城内那些普通人们,则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中,足足生活了十年之久:没有居民会在意家门口前突然多出了一具尸体,失败者曝尸于市、成功者喋血街头,这一切已经化为城市理所应当出现的‘日常’;任何人都是帮派人员,因为所有人不加入任意一个派系便会被驱逐出城;商队从来不光临于此,因为他们不想与坐地起价的无赖们做交易。
十年间,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地下降着。
到了第十年,甚至有人已经买不起粮食,街道上甚至出现居民抢食尸体的场景。
也就是那一年,十年前被杀的那位管理者的女儿,回到了这个即将陷入崩溃的地方。
原本,并没有任何人期待她的归来,也没有任何人认为她的回归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但随着她回来的,是一只执行契约契约的恶魔。
以自己的灵魂为报酬,目标是夺回曾经属于她的一切,而支付报酬的时间,则是少女将城市重新拉回正轨,找到下一任继承者的那一天。
那与她签订契约的恶魔并非传说中的那般扭曲恐怖——至少在外貌上并非如此。
那恶魔的身形如同人类一般,一半的脸被深黑色的布匹覆盖着,另一半则藏在那顶破败的皮革帽子下。它那衣角满是泥泞的风衣下是华贵的贵族服饰,腰上系着一条泛着浓郁血腥味的红色布条。一只手臂上捆绑着暗淡的金属片,另一只手上则穿着尖锐的手套。
人们无数次亲眼见证那个恶魔的手段,穿透胸腔的手捏碎颤抖着的心脏,利爪一般的护具深深的刺入头颅之中,甚至直接将妄图以那个少女要挟恶魔的人撕成两半。
——顺应着弱肉强食与倚强凌弱的规则,比任何生灵都要强大的恶魔以摧枯拉朽的态势摧毁了曾经伤害过少女的一切。
数十年的统治几乎在半个月内便拉下了帷幕,任何心存歹念的人都惨死于恶魔之手,而少女则是在那之后,理所当然的成为杰尔喀拉的统治者——自那起,少女仿佛忘记了自己曾经签下的契约一般,忘我的工作着。
——如果能将她父亲最珍重的宝物重现于世,献出灵魂似乎不是一个沉重的代价。
在恶魔的威慑下,没人敢反对她的决策,每个人都如同羔羊一般服帖。
仅仅一年,她便让濒临崩溃的城市再次正常运转起来。
当那群方才在十年噩梦中清醒过来的人们发觉,自己是在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指挥时,他们便忘记了恶魔的残忍,开始暴露出自己贪婪的本性:没人甘于辅佐者的身份,每个人都想在这看似柔弱的少女所拥有的权利之上,夺走给予自己的一份。
——即便这样会让自己的契约兑现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恶魔却再也没出现过。
时至今日,少女虽然不再是孤军奋战,但那柔弱肩膀上的担子,却愈发的沉重起来。
她的努力有许许多多的见证者,有的人敬佩并尊重着这位坚强的姑娘,有人对她向恶魔献出灵魂却只为谋求权利的行为嗤之以鼻。
不过也有不少人早已适应了这些事情,对这些转变毫无兴趣也毫无感受——因为理清眼前的一团琐碎便足够让他们疲倦了。
安娜·凯特便是后者之一。
今年十二岁的安娜站在孤儿院的角落的阴影之中,这是她在与她父亲的旅途中留下的坏习惯:她不喜欢阳光,哪怕她很想享受一下温暖的阳光洒遍全身的感觉,在即将发生某些事情时,她也会逼着自己躲在阴影之中。
银色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身上,在宽松的亚麻布衣服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孩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的方向,在那里,一个老人正在数个十三四岁孩子的围绕下,用拐杖走路——但她并不是注视着那个老人,而是注视着老人周遭一切正在经过他身旁的事物。
她近乎偏执以锁定每一个过于接近的人,注视着他们的眼神、动作、走姿,一旦有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她便会绷紧身体——若是有人现出想要攻击老人的姿态,她便一定会如同豹子一般窜出阴影,抽出那把尖细而短小的匕首,直接刺进那人的动脉之中!
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是那样的安宁、祥和:路过的熟人对孩子们与老人施以微笑,而老人和孩子们则向他们打招呼。陌生人仅仅是好奇的看着他们,哪怕是小偷面对这幅场景,也会变得毫无歹念。
但安娜不信任这种场景。
年仅八岁的孩子太多次见证过大意疏忽导致的死亡了,直到现在为止她都还记得父亲教给她的最后一课:永远不要把后背交给别人——每每回想起父亲那后脑勺几乎被砸碎,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表情的死态,安娜的心跳便会猛地加速,不由自主的靠向墙壁。
睡觉必须呆在夹角之中,或是藏匿于狭窄的空间之中。清醒时哪怕是吃饭也要保持对身后的警惕,就算在这只住着孤儿的房间之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绝对不会躺在暖和的中央地带,比起舒适,她更宁可倚靠着冰冷的墙壁睡觉。
直到现在为止,安娜已经一夜未睡了——但那张精致的如同瓷人偶一般的脸上仿佛根本不存在困倦二字。她时时刻刻保证自己身后绝对安全的同时,也时时刻刻地确保没人会对老人的生命造成威胁。
正当老人打算返回房子,到达安娜能够更有效的护卫的范围内时,她的双眼却是极快的向着另一侧一撇:那个方向上,一个男人正带领着四五个人打手向这里走来。随后,那双眼睛又重新锁定上老人。
在那一群孩子惊讶与钦佩的眼神之中,安娜几乎在三个呼吸间便穿越了整个庭院,贴到老人的身边。
“他们来了,爷爷。”安娜拽着老人的胳膊,“快点进去吧。”
一开始,老人的脸上满是疑惑,随后,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老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也顾不上双腿的状态,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房子的门框之下。
“孩子们,快进去。”
在安娜的帮助下,七八岁的孩子们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跑进房子里。稍大一些的孩子,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则站在老人与安娜之前,似乎是想挡下那群人——可惜,这样的努力终归还是无用的。
“希望您已经考虑好将这片土地交付于我们赌场的事宜了,我顽固的父亲。”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那身棕色的衣服上点缀像是许多贵族那样华而不实的装饰,胸前却佩戴着一枚雕刻成精细的狼头形状的红宝石胸针。他对着老人这样说到——而老人显然被自己这个儿子的话气的不轻。
“我的资产你已经全部挥霍光了,而到了现在,你却还想着从这我唯一的我财产上,再刮下来最后的一丝油水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父亲。”男人伸手扶正了他自己的帽子,尽管现在并没有风,那顶并不高的圆顶帽也不会从他那被打理过的头发上落下,“这只不过是将这里的房产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已,于杰尔喀拉而言,我是在为创造更多税收作贡献。”
“难道你把你的眼球拿去卖钱了,所以你现在眼眶里装着的是两颗带黑点的玻璃球吗?”老人举起了他的拐杖,以一副完全不像之前那样老态龙钟的模样,大声质问道:“这就是你让这群孩子无家可归的理由吗?告诉我!你打算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你在担心这群孩子么,父亲?自然是将他们送到我的‘朋友们’手里,然后自然是去远方!”男人嗤笑道,“而每一个小男孩能让我拿到五枚第纳尔,每一个长相不错的小女孩能让我拿到二十枚第纳尔!”
老人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拐杖向着那个猖獗的笑着的男人扔了出去,就像是投矛那样干脆利落的撞上男人身后一名打手的身体,伴随着一声闷响,似乎有骨头断掉的打手一下子躺倒在地,翻滚着,大闹起来。
——也就在那个男人打算将手按下,让其他的打手冲上去再殴打一顿老人的时候,安娜窜了出去。
风也在此时此刻躁动起来,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快的仿佛不像是一个孩子作出的,即便是这些在杰尔喀拉底层摸爬滚打了三四年的打手也只能看见残影,锋利的刀子轻而易举的刺透衣料,在肌肤上毫无阻碍的划出一道血腥的长线。
——而安娜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忘记核实自己目击到的情报是否完全了。
第一个打手的惨叫声响起时,十几甚至二十几个打手从庭院外冲了进来。
安娜深知,自己没办法赢过他们,而安娜也并没有打算赢过他们——她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形在所有人面前闪烁了一下,一道血痕便出现在他们的肩膀或是胸前,几乎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这样的伤痕后,安娜向着那群还在为伤口的剧痛而惨叫的人们蹦跳着,露出一副顽劣幼童的模样。
而那群成年人见自己竟被一个小孩子伤到——而且那小孩子竟然还在笑话自己——便纷纷朝着那个孩子跑去。
——上钩了。
安娜在他们即将围住自己的一刻,向着远离孤儿院的地方奔跑了起来。
为了确保没人会去殴打老人泄愤,她刻意放缓了脚步,保持着仿佛自己下一刻便会被那些人按倒在地的距离。时不时转过头去做个鬼脸,那群家伙就像追着悬在面前的萝卜跑个不停的马一样,从来不会去想为何自己无法碰到萝卜。
在跑出数个街区之后,她随便转入一个再普通不过小巷,然后掀开那垃圾箱的盖子,向着那里面猛地一跃,尚且娇小的身体噗通地一下子陷入垃圾之中,随后,盖子自动落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打手们似乎听见了这声响,又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近乎偏执一样,向前跑着——直到他们发现安娜已经不在他们面前了为止。众人勃然大怒,然后向着跑来的方向看去,也没能找到那个银色的小混蛋——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要打开那曾经发出巨响的垃圾箱。
安娜明白,这里绝对安全——因为绝对没有除了清洁员以外的任何人,愿意打开这满是难闻气味的巨大储物箱。但她也明白,自己在确保这里安全了之前,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在黑暗中,酸臭的气味不断刺激着她的鼻子,但她不在乎。大口的呼吸着从缝隙里灌进来的空气,以求让现在火烧火燎的肺叶冷却下来,却险些吃进了一团已经开始发烂变臭的土豆皮。许久之后,那股灼烧的感觉终于渐渐退去,一股无力感趁着她放松下来的间隙侵袭而来。
她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也知道,就算那个老人今天没有被那群家伙毒打,也不代表今后那群人不会再来找麻烦。
——安娜已经准备好了。
离开了信任她的人,离开了将她当作朋友的人之后,安娜终于可以不再克制下去。
被她绑在腿上的刀刺烂她身下的一个垃圾袋,泔水漏了出来,弄脏了她的裤子——但她并不在乎那些,比起浓郁的铁腥味而言,这种味道才更能够让城卫队认为她只不过是一个肮脏的小乞丐。
——她已经准备好只身前往那个叫做‘赌场’的地方,亲手杀掉那个人了。
只要能杀掉那个男人,这种解决问题的感觉便会让她感到满足。
“醒过来之后……要去做好‘准备’呢……”
在这样狭窄而黑暗、满是厨余垃圾的地方——安娜的紧绷了两天之久的精神再也不能抵抗这种袭扰,渐渐放松下来,陷入如同这封闭感一般,令人心安的沉睡之中。比起那个阴冷的墙角,这里的垃圾因为发酵,还留有一丝温度。
太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缕照亮巷子的光也渐渐消失。
杰尔喀拉的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