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披着黑色的大衣。
站在昏暗的大厅内,默默地等待着那个时刻降临,他左右看看,慢慢地呼出口中的青烟。
“怎么了么?切嗣?”银色的女人询问着,她的神色中带着少女的稚气,但又自然地透出一股贵族大小姐的气质,她站在男人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完成了地上的召唤法阵,之后便独自抽着烟等待着月亮升上穹顶的那一刻到来。
“……”男人没有回应她,他回头看看女人,苍白的黑色眸子里透着死者的温柔,他扯扯嘴角,这张冰冷的脸上露出机器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总归还是到来了,召唤从者现世的时刻,接下来就要前往冬木市参加那场‘圣杯战争’了吧。”
“嗯。”女人点点头,为男人突然升起的忧虑感到疑惑:“你在担心召唤出的从者相性问题么?”
“……算是吧。”男人点点头:“如果降世的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亚瑟王的话,那和我的相性必然是最低的,毕竟比起三骑士,和我相性最好的……毫无疑问是Assassin职介吧。”男人似乎有些烦躁,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会发生,但是这种寻求不到源头的焦躁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丢到一旁。
大概是大战前的紧张吧?男人自嘲地笑笑。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事态,他拉直嘴角,重新化作精密的机器,他等待着,等待着体内魔力高涨的那一刻——
到来了。
“宣告。”
他挥挥手示意女人退后,女人顺从的后退几步,男人伸直手臂,张开五指。
气流旋转起来,环绕着那水银绘制的魔法阵,男人的衣角被气流抓起,微微摆动着。
“汝之身体在我之下,吾之命运于汝剑上,遵从圣杯的召唤,遵从这意志,这天理之人,回应我吧。”
气流——不,那吹起的狂风扰乱了周围的元素,构筑世界的‘地火风水’被躁动的魔力搅乱,男人手背上红色的印记伴着滚烫的痛感,他感觉到了,体内的扳机被扣动,伴随着魔力回路点点连同向那个不知所踪的身影发起了联系。
“吾乃传递世间一切善行,成就一切恶意之人。”
善行,恶意。
秩序与混沌的界线被搅乱了,男人的头发被猛烈的风儿卷起,在气流中散乱着。
“缠绕三大言灵七天,自抑制之轮降临吧,天秤的守护者啊!”
狂风聚集着,席卷着,场上的一切的一切都被猛烈的风填满,结界内的东西挣扎着,闪烁着,水银的术式化作牢笼,将不知何处引来的人或物囚禁于其中,过去与未来,秩序与混沌,四大元素三大言灵的定义在魔法阵内搅动着,就仿佛一口炼金的大锅,经过重重调制蒸馏处理——
降临吧。
男人心想着,他的心声化作敲响大钟的重锤。
红色的身影立于水银的圆环中,他抬起头,散乱的白发下是一对琥珀色的眼瞳,他直起身子,卫宫切嗣一面惊于这男人高大的身形,一面疑惑着他作为亚瑟王的事实——似乎气质和他预想中不大一样?
“……”自英灵座而来的男人凝视着那个黑色的男人,他皱皱眉头。
“Servant,Archer,顺从召唤而来。”他调整好心里那毫无意义的波动,冷冷地报上自己的身份:“你就是我的Master么?”
“……Archer?”男人迟疑着。
他和身后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
那人佝偻着身子,他跪在召唤阵前,仅仅是用粉笔勾勒出这召唤的阵式都费劲了他的力量,又似乎是意识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实,男人体内的存在蠕动起来,它们兴奋地吞食起男人的身体,又把魔力作为回馈提供给这个男人。
他是个梦想家——他太需要梦想了。
他藏在阴影中,干枯的手上印着诅咒的红印,他此刻伸直了手,将那只手掌伸出阴影,在那块皎洁的月光下短暂的照明下,他意识到某个时机到来了。
天上的阴云盖住了月亮的光辉。
男人喘息着。
“宣告——”
魔力调动起来,痛苦着,折磨着,挣扎着。
男人咀嚼着召唤的术式,那咒文化作粘稠泥泞的呢喃,男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地面的尘土中,口中的涎液和脸上爆裂的毛细血管混淆了他的低语,他咳嗽着,从咽喉里喷出蠕动的蛆虫,男人瞪大眼睛,他皮下的血管隐隐约约发着光,那光芒链接上了不知何处降临的存在。
隐匿于黑暗中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子嗣,他冷冷地笑着,干巴巴地嘲讽着这个男人可悲的幻想,同时又低声教导着男人需要进行的步骤。
男人顺从地听着他的教导——
狂化吧,因为狂化而饱受苦痛吧,因为狂化而完全丧失理智——乃至于杀死我吧。
男人心想着,杀死我吧,杀死这个包含苦痛的身躯,再毁掉身边这咀嚼罪恶作为食粮而延续生命的怪物吧——我祈求你,听从我祈祷的从者啊,为我夺得圣杯,终结间桐,终结间桐这可悲的轮回吧——
“你召唤了我呢——”
男人的低语声化作夜晚飘落的枯叶,落在这冰冷的地狱中。
并未因为狂化而失去理智,狂化咒术这种技能根本无法干扰他这种存在,他作为凌驾于此的罪恶,作为拥有世界财富的憎恨者,作为燃烧一切的存在,他在这漆黑冰冷的夜里,化作更为冰冷深邃的夜幕降临于此。
“复仇的化身!我正是——”
男人的声音高亢起来,他似乎期待着报述真名的一刻降临,似乎期待着恶意降临的一瞬间,周围化作灼烧的地狱时那盛大的哀嚎声。
但是——
此处,即为地狱。
“我那漆黑的怨念,Extra阶,A venger参上!”
男人披挂着墨绿色的长袍,周身的狂乱让清丽的月色也苦痛起来,男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复仇鬼,他的眼神闪烁着——
——
医院的病房里。
男孩用纯色的毛巾擦擦脸,他孤身一人站在黑暗的厕所间,走廊里昏暗一片,这里也昏暗一片,但是男孩并不害怕。
他不害怕——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早已见过真正的恶魔。
恶魔也能被杀死,这才是让他宽慰的事情,这世上……并不存在不死的东西,爸爸,妈妈,姐姐,我,还有恶魔,大家都是会被杀死的东西,大家都会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杀死。
男孩站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着自己死去的那一幕——虽然身体依旧行走在这冰冷的土地上,但是这身躯里的那东西却已经被什么东西杀死了,那到底是什么呢?
杀死自己的东西。
黑暗中,粘稠的血液滴在地上。
“恶魔,你在吗?”男孩清唱般呼唤着。
并没有回应。
“我看到你咯。”男孩微笑着看着镜面中的自己,以及在自己身后浮现而出的狂乱之物。
“恶魔。”他笑着呼唤。
“噢噢噢噢哦……这还真是奇妙的命运,生前被称为蓝胡子的在下,如今居然被一介孩童召唤而出了么?”男人惊叹着波折的命运,他顶礼膜拜着,对着面前的男孩献上崇高的大礼:“吾之Master哟——”
“……”男孩微微笑了起来。
——
夏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月色清丽。
他很享受这样美好的晚上,穿上长袖的外套,买了份甜食,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着甜蜜的时光消磨殆尽。
他算是勉勉强强搞懂了如今的自己算是什么存在,毫无疑问,从者之身,也许自己的本尊依旧留在那间舒适的大屋里,也许此处所存的便是自己的本尊,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个人留给他的笔记本,他阅读着那人的笔记,慢慢地搞懂了那人所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那些人,包括他本人。
他们都是盖亚创造的玩具,既是盖亚的小丑,同时承担着这个世界监视者的责任,就好比那全能之神扎在世界之海中的灯塔,又好比维持世界之船的锚,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乃是北欧神话中窥见的那一抹神秘的终源,那远在起源之间内部的巨大世界树,而无数的夏亚,便是无数的监视者,每一个夏亚都是不同的存在,但是在各种不同的意义上而言,他们又是完全相同的。
但是在其中一个夏亚的算计中,这些世界之锚厌倦了自己的苦痛,亦厌倦了自己的职责,那第一个成就无限之人,到达终点的夏亚召显了夏亚可以达到多么遥远的终点,盖亚自然不愿放弃这样高效的工具抛却自己的职责,于是她封印了那个背叛者,但是在那之后,夏亚们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优秀的质,于是她不得已再次创造出了和那起源者同规模的夏亚。
也就是这个夏亚。
而当盖亚瞄准了他的异心之后,作为第三个起源者模板的夏亚——即是自己,被创造了出来,并且打算在拥有自我意识之前让这个夏亚作为调试性能,但是在准备期,一个由无数夏亚计算得出的诡计无声无息地实施起来——当盖亚发现它时,它已经太晚了。
计划的一切都已经完成了99%
他们把那个夏亚作为最后包藏匕首的地图,同时他们联系到了那个几乎没有自我意识的人类识阿赖耶——
杀死了它。
盖亚的权能无法同时维持灵长类的存在,她只能抛却自己的意识——降级为它。
为了保证大世界的稳定性,那些不重要的小世界以及那些可能性都被抛却了,其中之一便是夏亚。
夏亚死了,和夏亚有关的一切都死了。
而他,是在被赋予夏亚之名前的产物,他最后的最后,因为某人而获得了一丝生机——
他是备受祝福之子,他象征着夏亚的新生,于是——
他成了所有夏亚的集合体,当然,这个集合体还没有身为那优秀存在的自觉。
如今的他,依旧在为了甜食而满心欢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