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克斯感受着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旋,痛苦的情感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们迅速地散去了,这就是所谓的走投无路之人最为冷静么?独臂人甚至有精力思考这一点——他明白他从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一次蜕变,在他的“自甘堕落”下,理智升起,将他的伤疤挖了出来,却又让伤疤不再那么显眼了。
他知道安丽尔所提问题的答案离他很近,正如他自己离他很近。
“对于你的问题,我希望能以另一个问题作为回答。”这等平静的语调确实让安丽尔一愣。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自己问询到了他心中的矛盾之处,他不应该反应的很激烈么?
“究竟怎样才算是‘守护冷石村’?”
这是一个安丽尔并未料想到的问题——现在轮到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了。“守护冷石村”听上去像是一个不需要特意定义的概念,但正如许多其他不需要特意定义的概念一样,当你出于无聊或者是某种特殊目的而试图去定义它时,你会发现那定义是十分困难的。
“你无法回答,对吧?”奥德克斯缓慢地说着,“如果这样的话,我将很难对这个问题做出一个确切的答复。我不知道在你眼中怎样才算‘守护’,而我也不敢去用我眼中的‘守护’来套用你的。
你觉得我内心中有伤疤,不是么?你觉得过去让一种矛盾,一种懦弱和勇敢共存的矛盾在我的精神中诞生。但胆量并不是影响我行为的决定因素,责任才是,‘守护’,‘拯救’,‘帮助’一类的字眼在我看来即是主动承受也许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倘若一个人试图守护的对象终究被消灭了,那么那个人应该为此负责。在我看来,我希望能守护冷石村,但我想我并没有负起那样的责任的能力。”
一番话说出,奥德克斯顿时感到心中舒坦了不少。至少自己终于将自己的真实袒露了,这场对话将不再能使他背负上更多的压力。
“但这有什么区别?害怕需负责之事和害怕责任本身?”
“这才是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但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从来就没有‘害怕责任’这样的说法,”奥德克斯闭上了眼睛,“是思维的惯式让人们喜好用勇敢和懦弱来定义一切。”
安丽尔心中一震,她意识到这句话让自己触及到了什么东西。
“当人认为自己有能力而去做时,我们说他勇敢;当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而不去做时,我们说他懦弱。在这种评定之下,面对任何苦难我们都必须不顾一切而迎上,任何的逃避,就算是暂避锋芒,都会被千夫所指为懦弱之行。
这样的评定方式简单粗暴,但它不一定正确,因为它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些无法面对的挑战,一些凡人从能力上来说并不能经受得起的困难。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种评定方式的前提本就是人必然能够渡过一切的难关,然而无论我们怎样鼓吹人的意志和潜力,它是有极限的,我们通常不愿意去承认这一点,现实却不会因为我们的不承认而改变。
既然我们不相信会有我们无法战胜的困难,我们自然也不会相信会有人意识到了自己所要面临的责任超出了自己的所能,从而试图放下那责任,在我们的眼里,他们不过是懦弱,不过是胆小而已。”
“在‘我们’的眼里,可听你的口气......”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并不认同这种逻辑。安丽尔在心中补完了后半句,却迟疑着不敢将它说出。
奥德克斯倒是明白她的意思:“我过去有一段时间也持有着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我没有将这种想法用于评判他人,而是用于评判自己,在这种评判下我认为我是懦弱的,因此我说我是懦弱的。”
“而现在......”
“现在我不会再这样说了——我可以做出像‘守护冷石村’这样的选择,我随时可以,但我不能,因为我并不能完成它。”
安丽尔沉默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显然持着与常人不同的理念,他认为尝试即承诺,若行事不成功则必须负责,这是一种想法,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只是有点特殊而已,可问题在于......
“可问题在于......你已经让自己摊上了某种责任。”她轻声说道。
“是的,我被人救了命,我摊上了一条人命的责任,我需要从这种责任身上解脱,我曾经在酒馆试图拯救过你,但我又让自己陷入了另一重险境,被人再救一命。而现在,我需要去守护,或是拯救另一条生命——但不会是一整座村庄的安危,我做不到那一点。”
“所以,你的打算是,再去救一条人命?”
奥德克斯缓慢,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安丽尔吐了一口气,像是从某种心情中释怀了,“那么,奥德克斯,我得到了你的答案。凭着这答案,我将做出我的选择.......看到你能直面你的答案,我很高兴。”
“看到你能做出一个选择,我也很高兴。”独臂人露出了一个微笑,“不过你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想我现在可以告退了吧?”
“选择是自己的事情......确实,”安丽尔也露出了微笑,但她摇了摇头,“然而,不,我的选择是将我的选择告诉你——
我将留下来看着你偿还命债,奥德克斯,我将帮助你完成它。如果有一天怪物或是精灵的军队打入了冷石村,我们将一同去拯救生命。”
“为什么?”奥德克斯一惊。
保持着微笑,安丽尔伸出手抚向了独臂人粗糙的脸,对方不再后退了,而她则将自己的嘴唇凑向了对方的耳朵:
“你救过我一次,不是么?现在我也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