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走在下山的石道上,她身边是低垂着头的御坂,两人无言地踩着一级级石阶,山间只有她们沉稳而延顿的脚步声回响。风顺着阶梯直直冲着山顶吹,夏末的微寒带过两边树木的沙沙声,顺势摇动她们的衣裳,拂过她们的发丝,最后在她们脸上停留了一会,又擦肩而过。它终究打动不了她们的面无表情。
虽然是要出门而不至于那么压抑,但博丽灵梦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她实际很少出门。日常的,她只是一个守在神社等待参拜客的巫女,每日在茶香余韵下消磨着时光,而当异变发生甚至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时,她才会在神社门前慢悠悠地换好鞋子,带上一根如无力柳絮般的御币,向着一个直觉指引的方向挪动双腿。
花岗岩石阶层层递进,灰白色无限延伸,通向一条不再有树荫的平原小径,那里金光璀璨。御坂失神地看向道路终末小径上的阳光,她记忆还停留在博丽拉她起身的时候,那时,博丽对她笑了。她想那或许是她第一次见到博丽笑,朴素的,又具备吸引力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随即就把先前的想法否认了,博丽一定曾经有笑过,或许是曾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只是太久没笑了。
御坂转过头,看到一旁的博丽皱着眉,轻轻咬着嘴唇的样子,令她想起一些东西,于是她兀自停下脚步,注视博丽走下阶梯的背影。
“谢谢。”御坂轻声说道。
闻言博丽脚步突然停住,她先是回味了一下御坂这迟来的感谢,然后她转过头,极其平静地看了身后御坂一眼,随即迈开脚步,她什么也没说。
两人继续走着下山的漫长的阶梯,她们一前一后,隔着几个石阶的距离与高度,山间依旧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回荡。
许久,是在这被荫蔽着的路迎面飞过几只麻雀的时候,御坂听到了博丽说话了。
“依霖,那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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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怎么可能不恨自己呢?
她曾教着她去寻找能照亮前路的光,当她很快学会,笑着,拿着一个火把给她看时,她一把夺过扔在地上踩灭,仿佛是要欣赏她那张哭丧的脸。闭着眼,博丽走到很慢,她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感激。
恨意,固然是有的,但在清醒之后,御坂脑中只剩下零碎生活的点点滴滴。每次她都会叫她在外面蹭饱饭再回来,但每次回到神社时总会剩着煮多的饭菜;每次她都叫她在门外的空地随便找个风凉的角落睡觉,但每次夜里她总会把神社的门拉开一条缝;每次她早早地把她叫起来,赶着她去工作,但每次最后,她又会叫住正换着鞋子的她,从神社的赛钱箱拿回几张纸币给身无分文的她。
一切对博丽灵梦的恨,早已被记忆里对她那些不言明的关怀冲淡得聊胜于无,即便真的有着纯粹的恨,御坂也不会言出,她只会默默服从,进而独自享受。
“不恨,御坂知道灵梦只是在做巫女本分的事,所以御坂不会有所怪罪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博丽语气平和。
“其实博丽不需要为御坂考虑这么多的,因为博丽是强者,而御坂是弱的。”御坂看不到博丽的脸,于是她提醒道。
平和的语气下博丽并不轻松,她本以为御坂放下了,而自己终于也可以放松下来时,她发现她们放下的东西终究是到了极地表面,还要被一块大冰块压着。
强者为所欲为。御坂只是道出了一个幻想乡人人皆知的道理,就连博丽也不例外,她实际早已经过它的洗礼,并把这条简单粗暴的道理运用到维护大结界上了。
但她终究是不喜欢这样的幻想乡,太现实了,也太无情了,仿佛要抹灭弱者的所有幻想,只为强者的利益应运而生。
树林幽寂深远,不时传出鸟类们如对唱的啼鸣。
她是一个爱着幻想乡的巫女,爱着这里的神明妖怪人类和其它的一切,喜欢在泡着茶的闲适时光做上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时常会想,平行世界里有没有一块同样远离尘世的大陆,那里同样有着妖怪神明和人类,同样有着异变纷争与宴会,但它们却能和谐的生活在一起。想着要压抑住妖怪们搞事的念头实在有些痴心妄想,所以有人在那里定下了一个规则,是可以解决万物的利益冲突又不见刀光血影的方法,她把它命名为“符卡决斗”。
她想像中的“符卡决斗”是那个世界解决一切矛盾的公理,妖怪在这里的诡异而残暴的符卡招式都只能在那个世界以妖力弹幕的方式再现,强大与否以体内能够凝聚出的弹幕决定,越是强大的存在,越是能铺设出密不透风的弹幕攻势,而弹幕间空隙的容错率又为弱者击败强者提供了可能。
和煦的阳光照到脸上,一时间的不适让博丽眯了眯眼,她发觉自己已经从阴暗的山路走了出来,同时踩上了山下的平道,于是她抬起头,看向不再有枝叶遮掩的蓝天,她一时间有了目的地。
如果是那个乐天的人的话,她一定能调动起气氛打破这冰冷。她想,雾雨魔理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她在这一路最后才感受到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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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吗?小狐快要死了。”
“而你,却还是这般闲适地散心。”
“心,就不会痛吗?”
耳边轻飘飘的声音让御坂猛地转过头,她看到空气中浮现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而眼睛也在看着她。
“紫,你又在搞什么!”
这样近的耳语博丽固然也听到了,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还停留在石阶上的御坂,视线停留在离御坂的脸不远的空间裂缝上。
“阿拉,人家可不想小灵梦把她拉起来啊,”裂缝突兀扩张,八云紫从中露出上半身,数不清的红瞳在隙间中盯向博丽,而她右手顺势错开一把折扇,“小灵梦不是不相信‘那个意识’吗?那现在就能验证一下了。”
说罢八云紫左手抚了抚裂缝边御坂的脑袋,右手用折扇轻佻地碰了碰她的脸,笑着对她说:“依霖,现在这种状态下,你有着破局的办法,要听听吗?
御坂呆呆地看着那双紫瞳,里面有着深邃的希望,她握了握拳又放松下来。
“你现在有着心想事成的能力,试着把心思聚在‘离开’上,你的身体会教你怎么做了。”
紫不需要她的回答,因为现在这里的一切早已如自己预想的那般运转,她甚至能知道博丽在接下来几秒后会挑挑眉,接下来有两个人会有一场抉择,最后博丽会压抑着愤怒独自离开,只是紫始终料想不到“它”究竟会带给她什么。
离开,离开,离开。
注意集中在这个词语上,随后御坂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一部分妖力的突兀消失,而手不自住地抓住了突兀多出的东西,同时她脑海里又多出些信息,这个熟悉的过程就如她遇上藤原妹红那个夜。
御坂低下头,看着手中被囚禁在金属中的紫水晶,脑中有个声音全面而详尽地告诉了她如何使用这能达成“离开”的道具,她只需要照着信息吟唱,只要两秒,就能心想事成的离开。
博丽挑了挑眉,看着那个泛着紫光的东西,她莫名心悸。

御坂抬起头,右手紧了紧那件冰冷造物,又放松下来,她环顾四周,视线先在依旧笑而不语的紫身上停留一会,然后又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博丽,她想说些什么,但发觉说什么都不应景。
于是她压下了心里浮起的那一丝轻松,把带给她希望的水晶拿到左手,然后闭上了眼睛,努力让心境回复到之前的那种状态,她决定要做一些能够破局的事了。她紧张到额头冒出了细汗。
“帮小狐找到名字,帮小狐找到名字,帮小狐找到名字……”
她直接把想法说了出来,碎碎念了许久,于无尽的黑之中她只有这样一个希求。很漫长的,是在她觉得或许终究也是没有希望的时候,才有东西突兀而现。
右手握上了一张卡片,摸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用法,她只要把它扔在地上,并说出对谁使用,它就能行使出“挖掘本质真名”的权能。
御坂睁开眼睛,她用心地把卡片放到裙子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小狐知道她未来名字时的喜悦表情了。
“把那些东西给我看看!”博丽向前走了几步抓住了御坂的手,她不容置疑地说道。
御坂手臂被抓得紧紧的,御坂与博丽对视了几秒后低下了头,那张能破局的卡片将会被拿去研究一番,然后或许会在弄清原理的时候才还回来,只是她很着急,她等不起。
这是御坂最后一次忤逆了。她对着自己的鞋尖想。
“抱歉。”
御坂小声吟唱出咒语,闭上眼睛不再看周围的一切。
或许现在,还可以去人里看看小狐在不在。她在脑海中指明了一个地点。
紫光充盈覆盖住人形随即消散,博丽放下了伸出的手,不再对着面前的空气,她转身,向着那条离开的小径。她双手一直握着拳。
“小灵梦,要多加修炼了啊,这么容易就有情绪可不像你。”八云紫收起折扇,对着博丽的背影笑着说。
博丽没有管调笑自己的紫,她知道自己只是在没有缘由的生气,生气于紫是对的,生气于她的验证也是对的,生气于自己所做所想了这么多终究终究成了无用功。
博丽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了直觉所指引的道路。
即便御坂最后真的有机会成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她也要去阻止她,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希望只会是幻灭,是比前几天来得更沉重的幻灭。
她的直觉一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