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5年,秋
年轻的提督重新回到自己镇守府所在的城市,那里是他的家乡也是他守护的地方。
被深海袭击的城市正在缓缓地重建,建筑的石料堆积在新修的街道上,林立着砖石结构的房屋正在缓缓成型。
在大灾难后,人们舔舐着伤口,开始重建家园,炮弹的落下的巨大弹坑被填平,只是偶尔突起或者凹陷垮塌的地方却没有那么容易修复,虽然是在重建,却还是能那么明显的感觉到战争的痕迹。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医院的病床上爬起来,大多数的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分不清楚。
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女孩,仿佛那里都有她存在过的痕迹一样,她似乎还在自己耳边,轻轻地低语,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却空无一人。
很多时候,提督自己都以为她还在自己身边呢。
只是,伤势其实并不严重,本来在医院的第一个星期就该出院了,可是他还是没有走,一时之间,提督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
可是,家在哪里。
他不知道。
浑浑噩噩的日子过得不是很清楚,就连他自己都已经迷失了,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错,哪里也不去,什么都不用想不想,大多数时候,提督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够出一点问题,最好是失忆,可事实上,并没有,他没能够失忆甚至脑部没出现一点问题。
终归是要回去的,他知道的,不过是想拖一下,再拖一下,他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去面对。
海军总部颁发的勋章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很多时候,提督都想把他扔了,但每一次拿起来想要扔出去的时候,他都会犹豫,然后悻悻的松手。
那东西在他看来有些讽刺了,那耀眼的金色似乎要刺瞎他的双眼,即使是在漆黑的夜里,依旧是那么明显。
可每一次咬牙要将它扔掉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黑发的女孩。
毕竟,是用她的命换来的东西。
他有些后悔了,不,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后悔了,明明可以跑掉的,那些都不过是一群不认识的人罢了,他们死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提督的责任吗,义务吗,没关系的吧,那种情况下,即使他们是撤退了也不会有人会说什么吧,反而,会得到理解。
提督自己知道,那个时候,充斥在他的心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责任还有义务,只是汹涌的仇恨还有愤怒。
而最终,那个女孩,为他的自私偿还了这一切。
……
镇守府也没有能够逃离深海的炮击,原本一点点温馨建立起来的家园变成了一片片的残埂断垣,碎裂的墙砖还有瓦砾胡乱的落在他的脚下。
他沉默着,看着这一切,那女孩细心呵护着的小花圃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漆黑的焦土,他还记得她曾经笑呵呵的对自己说要把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全部栽在自己的花圃里,只是。
那是不可能的吧,他想,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的花那么多,她们没有时间去做那样的事情。
“我看看,问问出港口的船只能不能帮我们带点种子回来。”他那样回答。
毕竟是自己的舰娘啊。
她笑的很开心,然后说“听说兰城那边似乎有一个叫花海的节日。”她说着,有些期待。
“有空我们去看看吧。”
去看看吧。年轻的提督想。
眼泪不知何时从他的眼眶落下来,滴溅在脚下黑色的焦土上。
去看看也好啊。
镇守府已经垮塌了一大半,门口的柱子倒塌下来,垮在门上,他低下头,走进去,在炮弹的余波下,只有女孩的房间还完好的幸存着,只是房门颤巍巍的吊在哪里。
他们的镇守府很小,毕竟不是什么太大的地方,而且他只有一名舰娘,虽说是战列舰,可是分配的资源还是太少,不过,这都不要紧,他也并不是太在意。
他推开房门,残破的木门在嘎吱声音后,倒塌下来。
提督抿着嘴,一言不发。
凌乱的房间内,一些女孩喜欢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原本码放好处理完的文件落了一地,白色的纸张肆意的落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内。
她总是喜欢把自己没有处理完的文件带回自己的房间,第二天又悄悄地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以往的文件也喜欢留下一份,放在自己的卧室。
其实她并不擅长做这些事情。
她总是说:这就是我们镇守府慢慢变好的过程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不好好的保存下来呢。
对此,他不置可否。
女孩的房间都是一向整洁的,她总是特别在意这些,所以总是收拾的井井有条,就连什么文件摆放在什么位置,什么方向,她也要一一强调。
想到这里,提督弯下腰,开始收拾起来。
他收拾的很慢,却很细心,文件上的灰尘都要细细的擦干净。
要保持一尘不染才行,他想。
时间慢慢的过去,在提督的动作里,他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干净,在书桌上轻轻地抖了抖,他拉开抽屉,想把它们放进去。
可女孩的抽屉里,放着一本笔记。
看着眼前的笔记,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知道,这是女孩的,可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不该去碰它。
可最终,他还是拿起了那本笔记,轻轻地打开。
入目的是女孩那熟悉的娟秀字迹:
“三月二十一日,晴,今天是我第一次日记,我听提督说如果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以后翻看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没有试过,但我想试试看,提督说的都很有道理,而且他不会骗我,嗯,让我想想,要写些什么呢,唔……没有,还是算了吧。”
他仿佛能够看到女孩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虚的吐了吐舌尖。
“……”
“四月三日,阴,我在镇守府建了一个小花圃,虽然是那么说,但其实没有几朵花呢,但还是好开心啊,是自己做的,我很喜欢花呢,真希望有一天能够把世界上最美丽的花都种在那里面。提督说会帮拜托商船帮我带一点种子回来,稍微有些期待呢,不知道有没有金菊,我听说仁州那边有一个花海,可惜没有去过,有些遗憾,毕竟,我连仁州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今天我对提督提起,提督居然和我约定,有时间一起去,好高兴。”
“四月十六日,雨,下雨的天气我不太喜欢,会感觉整个人都阴沉了下来,路过提督室的时候悄悄看见提督一个人在里面,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消沉,其实我知道的,提督一直都很纠结,不知道为什么,从海军学院的时候就能够明显感觉到了,他似乎一直在忍受着什么,大概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可是提督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在我面前总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有些担心。”
“五月七日,阴,今天和提督吵架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提督的秘密,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就留意了,后来偷偷地打听到了好多,提督的家乡就是这里吧,听说这里曾经被深海袭击过一次,提督他是幸存者,他回来这里大概是想保护她的家乡吧,所以才会回来,可是,我或许有些没用吧,真是的,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我会帮您好好守好这里的,提督。”
“五月八日,晴,我终于知道了提督一直这么痛苦的原因了,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让提督感到痛苦,纠结,您是害怕我会沉没吗,真是的,这种事情怎么会让它发生呢,不会的,我不会离开您的,您就不能对我稍稍有点信心吗。”
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
身体的力量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提督无力的跪在地上,垂着头,那本薄薄的日记被他死死地攥在怀里。
他已经无法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崩溃。
泪水不争气的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大腿上,地板上。
他死死的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的僵硬,可还是止不住从嘴里发出低低的嘶哑的呜咽,终于,像是什么断了似的,他大声的嚎啕起来。
他哭的撕心裂肺,宛如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