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那似乎是水滴落地的声音。
兰斯从一片黑暗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有些神志不清。大脑的胀痛让这个年幼的孩子痛苦地眯起眼睛,试图用手去抚摸自己的头部。
“哗啦——”
伴随着链条在地面上被拖拽时所发出的摩擦声,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臂居然被两条粗铁链紧紧扣着,一路连到自己身后的石柱上。
这个曾经在柯伽索地区以拾荒为生的孩子在望见自己双臂上缠着的这两条铁链时,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却是在下意识地算着这两条大铁块够换自己的几顿饭。
下一刻,他才惊恐地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哗啦——”
在他的奋力挣扎下,铁链不断地发出碰撞与摩擦,在这片一片黑暗难以视物的房间中回荡,显得甚为渗人。
兰斯瞪大眼睛望着周围,但入眼的只有一片黑暗中的隐约一点阴影。无论他如何费力地睁大眼睛,也望不清周围。
他长大嘴巴想要叫喊,但无论声带如何振动,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来。他奋力地拽着两只铁链,一边惊恐地无声叫喊着,一边想要站起身来。
扑通扑通!
在一片寂静中,他能够清晰听到自己胸膛中疯狂跳动的心脏。
然而下一刻,一只突然摸上他的脸的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骤停,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如同凝固一般寂静。
“兰斯……你终于醒了……”
——是希瓦姐的声音!
兰斯浑身颤抖着,在黑暗中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幕便是希瓦姐倒在血泊中的景象。那个牧师,那个身穿着一身雪白中沾染上点点血色的白袍的牧师大人呢?
兰斯脑海中的最后一点记忆,便是希瓦那张已经被击打得扭曲变形了的脸颊,沾着一些令兰斯毛骨悚然的白色液体远远地躺在那里望着自己。
此时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兰斯激动地想要呼唤希瓦的名字,但是无论他如何呐喊,都如同有一层不知名的静音屏障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从沙哑的喉咙中发出一丝声响。
那冰凉的触感似乎是希瓦的手,它在黑暗中轻柔地拂过兰斯的脸庞,让兰斯的内心稍稍平缓了些。
“兰斯…望着我……”
有气息吹拂在兰斯的脸上,哪怕在一片黑暗中,兰斯也能感觉到从脸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的热量。察觉到对方的脸可能离自己很近,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冰凉的触感从兰斯的脸上摸过,留下了一些粘稠的液体,让兰斯浑身一抖,记忆中的那一幕再一次涌上心头。
希瓦姐已经死了,被那个牧师用手中的铁权杖活活敲死在了布莱萨斯深夜的街道上,这是兰斯亲眼所见!那么,此时这个有着与希瓦姐相同的声音的人到底是谁?
一片静寂之中,响起了一片令人心底发颤的撕裂声。接着似乎有一段粘稠的东西“啪叽”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的手…不…我的手……”
黑暗中希瓦姐的声音让兰斯的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个跪倒在地上的孩子,双臂还被两条铁链紧紧地束缚着,他身体的抖动也带动着身后悬挂着的铁链开始微微地颤抖,在一片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意识到这一点的兰斯开始拼命地克制自己身体的颤栗,希望那两条铁链不再发出异响。但当他神经紧张地绷紧全身时,身体的抖动却更加剧烈了,带着那铁链的响声也越加胆战心惊。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似乎没有在意兰斯的反应,它似乎蜷缩在地面上挪动着,发出粘稠汁液鼓噪的声响。
“…手,我的手……”
随着视线对黑暗的适应,隐约之间,兰斯能够望见那个人影拿着一段莫名的东西在摩擦自己的肩膀。
“…为什么接不上…为什么我的手接不上……”
那个人影越来越暴躁,它猛地将手中的事物丢开,将某种还带着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兰斯的脸上。兰斯虽然年纪尚幼,但是身为奴隶的经历已经让他明白了很多,对于眼前的这一幕也已经在心中明晓起来。
他紧紧咬着牙冠,随着全身的剧烈颤动在嘴中发出‘得得得’的轻轻撞击声,那是他牙冠已经脱力造成的咬合肌撕裂,使得上下牙龈错位造成的异响。
那影子虽然隐约能够看出人形,但在有些关键的位置却缺失了一部分。比如说,它的头部的黑影只有一半,就如同被牧师碾碎了半边脸的可怜女孩一般。
这个影子将它的半个头仰起来,从地面上向兰斯爬来,黑暗中响起了兰斯熟悉的声音:“…兰斯,不要急,我会找到手的……”
这个声音曾经在无数个痛苦的时刻让兰斯感受到由衷的温暖,然而此时却让他的全身发冷。
察觉到对方正在向自己挪来,兰斯的头部开始如做着‘摇头’的动作一般微微左右摇摆,伴随着口中抑制不住的‘得得得’的声音,他如同逃避似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那个粘稠的人影没有理会兰斯,而是从他身边爬了过去,让兰斯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刻,他此刻被铁链束缚住的,已经因为紧张攥成了拳的右手却突然触碰到一样柔软的东西。
伴随着摩擦声,那个在地面上挪动的黑影似乎拉扯着什么从兰斯身边返回。右手的触感不断略过那样物体的侧面,在兰斯触碰到一双手时,这个孩子的内心终于奔溃了——他碰到的是一具尸体的胳膊。
他仰起脖子,长大嘴巴疯狂地叫喊,上下颚因为骨骼的错位扭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但从他口中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肌肉的撕裂与骨骼的错位带来剧烈的疼痛,但内心已经完全疯狂的兰斯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张开自己的嘴巴,只至他的下颚脱落。
那个身影握住了那具尸体上的胳膊,扭曲着,伴随着一声粘稠的声响将其拉扯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空荡荡的肩膀上。
“…兰斯,你看,希瓦姐又有手了……”
“哗啦!哗啦!”
这是铁链的声响。
将大脑完全浸没在疯狂中的兰斯拼命地挣扎着,来逃避自己内心快要让他喘不过来气的恐惧之情。他瞪得硕大的双眼早已开始充 血,一双眼珠开始明显地从眼眶中突出出来。
那个黑影开始不断从那具尸体上撕扯下血肉来,将温热的液体溅撒得满地都是,它使用着这些‘材料’一边填补着自己身体的缺失,一边用那兰斯熟悉无比的声音温柔地安慰道:“不要急,兰斯,希瓦姐很快就又完整了……”
然而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已经听不到任何的东西了,他的双眼开始向上翻起,从口中涌出源源不断的胃液,哗啦啦地落在地面上。
那个黑影补完了自己的身体,开始补自己仅剩半个的头。从那沾满密密麻麻的肉球芽孢的截面上,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须。黑影将那具身体的头颅拧了几圈,伴着一片喷涌的液体一齐拔了下来。
黑影将这颗头颅使劲地揉捏成一团粘稠的混合物,接到了自己的半边脖子上,与那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相接。
“…兰斯,快看,希瓦姐又完整了……”
兰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了,身心都已经筋疲力尽的他无力地垂着头,思维完全停滞,呆愣地跪在地上。
“我的…左眼…我的左眼!?我的左眼到哪里去了!?”
那个黑影忽然开始尖叫起来,重新完整的人性终于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她惊慌失措的声音将兰斯原本停滞的思维拉扯了回来。
“我的左眼!我……我必须有一只左眼……我必须是完美的!!”
兰斯的视野中早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碎痕,那是他眼眶中炸裂的细小血管。他茫然地望着那个痛苦地哀嚎着的身影,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是当那个黑影明显在黑暗中将头转向他时,不知为何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便突然明白过来了。
“…兰斯……一只眼睛……”
恐惧,如洪水般将男孩淹没,泪带着血水从他已经挤压得变了形的眼眶中流淌出来。
那个黑影挪了过来,将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上了兰斯的脸颊。
“…兰斯…就差一只眼睛…就差一只眼睛……希瓦姐就是完整的了……”
眼前被那黑影所覆盖,兰斯绝望地感受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的那只手在缓缓地向上挪动,向着自己的眼眶挪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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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穿了云层,照射在了萨布利耶尔大教堂美丽的十字尖塔上。布莱萨斯城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在布莱萨斯的第三层,一个偏僻的巷角里,一座破旧的港口仓库的侧面被轻轻推开,一个精致美丽的贵族女孩从中走了出来。她全身穿着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贵族服饰,脸上挂着温和圣洁的微笑,从屋前的阴影之中踏入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