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建立在崇山之颠的恢弘巨物,层层叠叠的高墙拱卫内城,建筑物高低起伏,尽数匍匐在高耸入云的巨塔阴影之下。
其名为“不周”,瞭望群星与山海、传说中支撑天穹的巨柱;以使人间免于灭世之洪。
然而,这座在无数神话典籍中出现,堪称脍炙人口的不周山天柱,此时却已经断折——就如同西方神话中被上帝毁灭的巴别巨塔。
围绕巨塔建造的城市荒废多时,曾经被女娲修补的破损天空,就在那座巨塔缺损严重的基座之上,闪耀着让所有人为之目眩的七色光华。有似水非水、夹杂着星辰之光的神秘瀑布从中垂落;淹没了大片上古都市。剩下的干燥部分,也早已被森林与野兽占据。
这座城市已经死亡了,就如同上半截不翼而飞、只余下巨塔基座的天柱;死气沉沉,被自然蛮荒的力量占据。
目睹这一切的人,必将被浩瀚又漫长的时光伟力所折服,从而陷入沉思,久久不能自拔。
直到通天彻地的巨响将他们惊醒。
“当——当——当!”
钟声在天地四方回荡,仔细去听,能听出它前来的方向。
是那片闪耀着极光的天空,是那块涌出瀑布的天穹巨洞,在高高的云彩之上、在地球的大气之上、在时间与空间的间隙之上;传出宣告众生的钟鸣。
李离知道钟声的意思,他无比肯定,因为他血脉里埋藏着的知识与经验,无时不刻不在告诫着他……
末日将至!
掀开被子,少年猛地摔下木床,在床头柜上撞得晕头转向。
“唔……”李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老哥……你咋了?”
“WOELATU!WOELATU!”
李离捂着头,痛苦的大喊着这个单词。它来自已经失传许久的古希腊词语,在圣保罗将基督教带到希腊,由众多贤者写出《圣经·新约》之时,被上古哲人们广泛使用的失落语言。词义是“末日将至”。
这栋林中小屋的台灯被迅速点亮,李莉跳下床,心慌意乱地抱住哥哥,阻止他疯狂撕扯头发的行为。
“快点停下!再扯就秃顶啦!”她看着哥哥指缝中乌黑浓密的头发,心疼到了极点。“大傻子,快停下!”
“莉莉,快跑!快跑啊!”李离紧闭的眼角渗出血泪,凄惶大叫:“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什么来了啊!”李莉被哥哥从没表现过的惶恐无助吓到了,不由得浑身发颤:“什么来了啊!”
“是水!洪水!还有……还有……水里!它们潜伏在水中!它们就是洪水!它们为末日引路!啊啊啊啊!”
少年猛地挥手,将李莉仰面推翻,在地板上疯狂地打滚。“我不该听的!我不该看的!它听见我们了!他看见我的眼睛了!”
“老哥,你疯啦!”李莉被哥哥愈发混乱的呐喊吓傻了,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兄长凄厉哀嚎、双眼就像被针扎般鲜血直流;急得攥紧了小拳头。
尖叫嘶吼的李离拼命打滚,被不知来自何处的恶意力量折磨得奄奄一息,不只是眼睛,他的鼻孔、耳朵、喉咙;全都有鲜血泉涌……这是七窍流血!但凡普通人出现这副模样,必然已经离死不远了。
“那边有座小屋,有灯光!”
“是护林员的屋子,快,嫌犯可能就在里面!”
“一队、二队!你们从后面包抄!其他人跟我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亮起灯光,还有吵杂的人声自远处响起,能隐约透过窗户,看见一队顺着山路行来的警服男人。
“都警惕点,把麻醉枪的保险打开,别放跑一个人!国安局的领导说了,对方可能是极度危险人物!”
他们的对话声越来越响,很显然,是李离的嘶吼引来了不该有的关注。
“老哥,是警察!我们快跑!”
趴在窗户上看了几眼,李莉慌慌张转过头,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咦!你怎么长毛了!”
方才还在地上翻滚嘶吼的少年,此时已经莫名沉默下来。他的颧骨变形,关节反曲,如狼般的犬吻出现在面部,浑身钻出茂密的雪白色毛发,手掌也变宽变大,肉呼呼的肉垫中暗藏利爪……
他正呆愣愣地握住一物,用粉红色肉垫按压着那玩意毛茸茸的尖头,看着它按照自身意志,以灵动可爱的形象不停摇摆。
“哎?老哥,你长尾巴了!”李莉尖叫起来。
“嗷呜?”李离抬起头,张开嘴,露出满口锋锐獠牙,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轻松口吐人言,只能用类似猛兽嚎叫的声音低声咆哮。
李莉直愣愣地盯着哥哥,大概花了三四秒,便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随后眼珠子一转,兴高采烈地嬉笑道:“啊哈,原来老哥你是狼人啊!”
“我不是……我没有……尾……”刚刚脱离梦魇,从无尽恐惧中夺回理智的兽化少年抚摸着尾巴,面容呆滞:“尾巴?为什么我会有尾巴?”
他下意识揉捏着尾巴尖端的灰色软毛,喉咙里发出低吼,两只兽耳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别管那么多啦,我们快跑吧!”
李莉看着哥哥的兽耳与尾巴,小女孩天生喜爱毛茸茸的动物,但是扑上去揉捏的冲动还是抵不过越来越近的人声。她一把揪住兽化少年的尾巴,在对方的痛呼声中奔向房门。
屋外,那队潜伏在夜色里的不速之客关闭了手电,欲要借着夜色缓缓包围小屋,却没想到兄妹二人的听觉异于常人,早就将他们的行动听得一清二楚。
不速之客们的包围圈还未成形,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间窜出房门,消失在不远处的密林里。
“老哥,接下来我们要往哪跑?”
黄昏之后,二人在山林中漫无目的的乱走,最后幸运地找到了一栋护林员小屋,才勉强躲开露宿山林的悲哀下场。
李离一边奔跑,一边看向悬浮于天空之上的明月,月亮还没有移动到第四星域。夜空中的南河三与参宿四组成垂线,遥指天狼星洒落光辉。他们大概休息了数个小时——只多不少。
“‘北极开路,本命对行’,向西行,西偏北。”
出于某种神秘知识的指引,李离肯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那儿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陵,石灰岩裸露在空气中,大量的植被覆盖了山头,正处于天狼星与北极星的对角之下。
“大离,你在说什么啊?”他的妹妹被李离这段突兀的古文绕晕了:“什么是‘北极开路,本命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