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在一片狼藉中,太常慨然低语,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
眼前并无流光溢彩,也无瑞气千条。只有漫天翻出来的泥土,与熔岩的浓烟自地面与天空滑落。
而一条影子被一根钉子死死的钉在了地面之上。那是已经完竞的战争,开始转入怪物的体内。
这场战斗,已经再无自己可插手的余地了。
太常两手撑地,开始放.浪形骸的笑着,任由那落下的泥土沾满全身,像是自己已经最终获得了胜利。
那副模样其实很是狼狈,狼狈而肮脏,像个泥猴,绝不像个胜利者。但她只是毫不在乎,没心没肺的笑着。
只是没过多久,她却开始呜咽,开始大哭,像是失去了自己所爱的新妇。
这次倒是与她如今的做派相称了。
“既然后悔了,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做?”有老人在她的身后低语。
那个高大的老人仍是一副富贵模样,云淡风轻,全然不对眼前的景象有多少动容。或许两千年以来,他所遇到的灾厄与绝境太多太多了。
但他却对眼前少女的后悔显得多少有点关心。
“毕竟有些事情,是做了才知道会后悔的。”面对老人的低语,少女也没有止住自己的哭泣,她抓起了一把沙子,向前扬撒而去,随后站起了身来。
而当她转过头去看向那个老人的时候,已是满脸平静。
“我爱他,我爱林朝英。”她一字一顿的回答,甚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她的面容与语气显得如此的认真。“我当年爱上他的时候,是没有想到我这么后悔的。”
老人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手指轻轻敲了敲空气,一副矮矮的桌椅落地。人到了年老,便会不耐久站,更何况两千岁的老人呢?
老人落座,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少女却怎样再也不肯落座了。
她满脸的平静,却也不能代表她的内心一样平静,说是翻江倒海也不为过。
“帝君,你还记得丁戌那三年么?”少女只是静静的看着老人,面容有些讥诮。“还记得你曾趁茅山倾山而出之时,曾遣一鬼将带兵入了江苏,要绝茅山户的事情么?”
“印象深刻。”老人的眼皮微微抬了起来,摇了摇头,却显得不以为然,“记得是张献忠那小鬼吧?久攻不破,随后离开之前,屠了五城泄愤。”
“林朝英的妻子皆死在他的手下。而这件事反而成了一眉的资粮。”少女接过老人的话头加以补充,眼神带着奇异的光彩。“一眉为报妻仇,连下七城,直接杀进了太原,然后斩了张献忠的脑袋。”
老人点头,这才是令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一员称不上爱将的手下死亡其实无关紧要,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这样的鬼将起码死了十个以上,连同自己手下堪称翘楚的玄魁、冥雪都深受重伤,战争的惨烈可见一斑。而真正重要的,是在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人们。
修行界的野花一代。
在没有传承,灵气浑浊,人心蒙尘的这个末法时代中,老人遇见了这些天才,惊才绝艳,甚至还有人能够在今天以微末之身,向他伸出獠牙。
如果换个时代的话,他们早就能够离开这个肮脏而渺小的世界了吧。
只是,对于太常,真正重要的反而不是这些。
她只是微微的叹息,道出了真相:“林朝英的婆娘,是我的应身。”
她的神色开始有点缅怀。
“虽然说起茅山四秀,人们总说难分伯仲。但真论起来修行天分,他们三个大男人加起来,都不如我。如果真要给这个时代评一个天选之子的话,大概就是我了吧?”
没有一丝骄傲,没有一丝得色,明明是自夸的话语,她却只是眼神带着悲哀。
“当年我修行到了鬼仙的时候,我就运转秘法就将我的念头投了出去,化为三千的应身,切断联系在世间历练。嘿嘿,而好巧不巧,居然有一个应身偏偏遇上了他一眉,他林朝英,还为了他生儿育女,好不快活。”
老人听得见少女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显得嫉妒和愤恨。
“后来过了几年,丁戌就来了。战况逐渐焦灼,就连我的数算都未能算得准很多事况,就如帝君你真的出手了,将顺丰师叔重伤。同门伤亡惨重,就连师门长辈都开始一个个阵亡。我做了一个到现在还会后悔的决定。”
她再次转过头,看向眼前的敌人,眼中同时闪烁着得意与悲哀。
“我把张献忠放过去了。”她这样说。
“我算到了他。我却放过了他。他就如同我所料的一样攻不下茅山,而败退后又改不了自己的兵痞本性开始屠城,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杀了那个婆娘和她的种。”
她嘿嘿笑道,露出了自己尖锐的牙齿,眼睛变得猩红。道术有成的人,往往能在自己的形貌上反应出自己修行的术法道心。但太常表露出这样的特征,不过是入魔了罢了。
老人轻轻微笑,不以为然,到了他们这个修为,入道入魔,又有何差?无外乎换个心境罢了。
而太常仿佛就像把眼前的老人看成了空气,继续张牙舞爪地说了下去。
“这真的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事情。一来哀兵必胜,刺激起一眉的潜力。二来,便是为我剪除了一个修行上的障碍,还能提升我的功体修为,何乐而不为呢?”
“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老人淡然指摘,“我注意你很久了,太常。你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愚蠢的。”
“对,我本来修的是太上无情的道,却开始怜悯起林朝英这个糊涂蛋倒霉鬼了。”太常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灿然笑道。
“那段时间我天天看着他,我看着他哀嚎,我看着他痛哭,我看着他疯狂,我看着他冷静,然后一步步的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我的心脏却开始伴随着他的动作一步一步紧缩起来了。”
少女伸出手来,遥遥指向地上的影子。而她的眼光却越过了遥远的过去,牵起了某个人的手,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些日子,我的脑子里都是他。意气风发的他,备受苦痛的他,天涯离索的他,砥砺前行的他。百多年他所做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夜中崩塌,却无意中暴露出了一个全新的他,跃动而充满着活力。”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点,我爱上了他。”
那个少女的笑容开始苦涩,又混杂着几分的幽怨和阴毒。
“——然后我开始后悔了,我开始怜悯他,我开始无比怀念他年轻时候会露出的笑脸,我开始怀念他跟我一起走过的那种青葱岁月,那个时候我还没入道,他就是那样在我面前挡住鬼潮的。我甚至开始怀念他给我寄出请柬的时候,他那副傻乎乎的表情,仿佛他这辈子受过的苦在此刻的幸福面前显得跟微尘一般微不足道,真是令人愤恨。”
她的语气开始呜咽,却开始越变越快,越变越激动。老人垂下了自己的眼睑,出于礼节地不去看少女那种泪痕阑干的脸。
“我开始愧疚将他变成这样。原来的一眉,原来的林朝英他不该是这样的,他这么太阳一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令人怜悯的模样?”
“因为我啊!”
“因为我啊!!”
“因为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盖过了一切,少女的声音开始有些麻木。
“我毁了他。”她喃喃自语。
“那时的我开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杂念丛生。彼时入夜,我的心中往往会生出了几分可怕的假设。假如我当时没有放张献忠过去会是怎么样?假如我当时就阻止了那婆娘跟师兄相遇会是怎么样?假如我从来没有修行应身法会是怎么样?假如我从来不曾修炼鬼仙道会是怎么样?假如我从那次鬼潮之下,就不曾幸存下来会是怎么样?假如我不曾出生,那会是怎么样?假如我从一开始就不曾跟他相遇,我又会是怎么样!!!!”
道心动摇,在这一连串激烈的自我否定下,那一点性光随之摇曳如风中之火,隐隐将灭。
这就是只是太常全然不顾,那个少女就在这广阔天地中一遍又一遍地悲号和狂啸,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为什么耻于活着。”老人轻轻的倚靠着扶手,为少女下了结语。
“对,那一份愧疚压得我已经不想活着了。”少女只是淡淡的回答。“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不,那仅仅是你还年轻。为了这份心思就活不下去,才是你的愚蠢之处。”老人突然笑了起来,“我当年也同你有过相似的想法。当年我谋大逆要篡我侄子的位,害死了我绝大多数的门客,连同我最宝贝的儿子也给我作了陪葬。那个时候我也很后悔,后悔到我自己都执念不散,成了一条老鬼至今。但是你猜后面如何了?”
“我怎么知道?但看你身边的鬼都是新人换旧人,倒也是不难猜。”少女冷笑。
“不,我没有对他们做什么。”老人只是摇了摇头。“前一百年,我的确复生了他们,只是后来到了东汉末年,他们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罢了。”
他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感慨。
“前一百年,他们雄心壮志,摩拳擦掌要毁灭汉室。后一百年,他们开始百无聊赖,因为他们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到了第三个百年,他们开始连生活和修炼的动力都失去了。”
“然后某天,他们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顺着泰山府君或者酆都这些旧路离开了这个世界,亦或者是被张陵那个小鬼头给打得魂飞魄散。那个时候我化名左慈出关,云游四海,去找他们,找了一百年,都没有找到,一开始还有些介怀,后面也逐渐散了。”
“因缘聚散,迁流无停,本就是无常,又何必强求?当悟了这点,我自然而然就懂了何谓太上忘情之道。不过无执二字罢了。”
老人望着眼前的少女,不过是笑笑。
“生活是什么呢?对于我而言,不过是青菜豆腐,杀人放火罢了。你要是活得再长点,譬如等一眉死掉,也会懂得这个道理的。”
“可惜我是打定主意不想活的人,所以才敢摸您这老虎屁股。您这道理,晚辈是无福消受了。”
少女不过是笑笑,摇头。
她看向了那个影子,面容透着几分温柔。旋而她转过头来,看向了眼前的老人,这个在如今的世界上堪称最强的怪物,轻轻地对他发问。
“穹冥帝君,淮南王,刘安殿下,您懂什么叫爱情么?”
即使被道破了真名,老人也不过是闭上了眼睛,低笑不语。
少女没有因此而停顿,她不过是微笑着说了下去。
“爱是停不下来的,只会伴随这时间,伴随着生命的长度逐渐变得浓厚。那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让人心满意足死掉的东西。”
“所以,可能会让帝君失望了,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成为帝君的同路人了。”她低头,向老人示意。
“并且,我还要杀了帝君您。”
“你知道你说出这句话,这个世界上会有多少人会以为你在说笑话么?”
“那么,当我说我爱上一眉的时候,早就是在说笑话了。”少女诚恳的说道。
“这是我亏欠他的。我欠他一个美好幸福的人生。”她说。
而这个人生中,不需要很多东西,譬如腐败肮脏的鞑子政府,磨刀霍霍的西方列强,霍乱千年的北邙,以及最重要的是,不需要一个歹毒的,肮脏的,愚蠢的,看着他就会痛苦的小师妹。
她可以为了这一个目标付出一切,杀了眼前的世上最强怪物仅仅是第一步罢了。
少女闭上了眼睛很久,却等不到等待许久的,恼羞成怒的一击。
她迷惑地睁开了眼,却看着老人好整无暇的望着她,温暖慈祥,如同看着自己的孙子。
“太常,还记得我们打的赌么?”老人微笑着,自她身旁走过,看向了那块钉落在地面的影子。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做。且看你的图谋,能够青云直上,还是一败涂地。”他快活的笑着,一指点向了那条影子。
无垠的光景自影子中折射而出,显示出内里的影像。
有两个男人,自不同的场景中醒来,然后不约而同的,走上一条最终撞上南墙的路。
只是,纵然撞破南墙,他们也不会回头。
“太常,我之所以什么都不会做,仅仅是因为我不需要做。”老人说道,“你太小看了这两个男人了。”
但是,看到了此刻光景的太常,再也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了。
她只是看着其中的一个男人,捂住嘴,惊讶着,感动着,哽咽着,痛苦着。
然后,满是喜悦,心满意足。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