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光亮如同白昼的夜晚,就如太阳与月亮两个伟大的星辰结束了日复一日的相互尾随,第一次在天空相会。
而就在那云海之上,巨大的风帆船振翅而飞,承载着少女向地面远眺,而渺小的男人就在地上张望着。
如果是在幻想的文学之中的话,这想必就是男女主角之间的美好邂逅吧?然而,德古拉并不是那样的主人公,而她也并非是憧憬着SF小说的懵懂少女。
——只是因为那是太常。
“太常?”
德古拉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蓦地觉得有些可笑。他曾经千百次思考过他与她之间的相遇情况,或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或者是奸人见奸人般的惺惺相惜,但却没有一个设想是如此。
这个女孩子虽然不是幻想中懵懂中的少女,却也别致不到哪里去。
那身妆容打扮,不过是这世间千百万人中的一个缩影而已,就连那过分尖锐的牙齿,德古拉也见过远远比她尖锐的存在。
还是说,排在了那些人之后,就让太常本人显得黯淡而无光了么?
“我从没想到你是如此平凡的一个人。”那个怪物只是低声叹息,随后笑道。“是我的期待太高了么?”
“我本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是看得多点,看得远些,为什么那么多人总是对我多有赞誉与恐惧?”那个少女只不过是笑着摇头,“我从来不准备让任何人抱有期待,我只不过是想作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道理是对的,但是对不起你的师兄,也对不住你的师门。”德古拉张开了血色的瞳孔,显得妖异莫名。
“你既然登得高望得远,一览众山小,那么也当看得到许多。”他只不过是淡淡的点破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你不会看不到我要进攻茅山,但你还是让顺丰死去了。你也不可能看不到一眉在我手底下必然败落,所以你才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你就像在追逐一个猎物的猎人,却将自己的亲人当做一个又一个的饵食,就为了让你的猎物更加肥美,皮毛清丽而已。”
如今的德古拉,已经达到了史上的最高峰,如果能将此时的他镇压驯养,乃至炼制化身,恐怕在那驻世地仙之下,便可举世无敌。
说到这里,德古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好一个灭绝人性,无情无义,刻薄寡恩,自私自利的女人。俗气而无一点道德教养。”
那个怪物负手而立,脚踏虚空,漫步而上,在身后巨人的托举之下,与少女等齐。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神,此刻只不过是冷漠地俯瞰着那个少女。
仿佛话尽。
路到尽头是天涯,那么话到尽头呢?
少女只是摇头。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不过是个视同小人的女子罢了,又何必与我这等女子多计较?不过本以为伯爵与我同道,是个大奸大恶,滥杀无辜之辈。不曾想,也是个口称道德修养的君子。这倒是有意思。”
她微微抬头,看了如今已经走在了自己上边的怪物,淡然一笑,竟有些怀念的神色。
“那么不妨开诚布公吧。”少女的声色突然变得谄媚,甚至可以挤得出水。“我只是准备拿你的性命,你的一切,去做一件可以惊天动地的事情,杀一个震古铄今的人。”
所以——
借你头颅一用!
少女爆喝一声,身下铁鲸高鸣!!!
那一瞬间,有光自光中生。遮天蔽日的不再是乌云,而那通天彻地的光芒。
就在德古拉的注视之下,一只无有皮膜的手自那光芒中伸了出来,鲜血淋漓,白色的肌腱和鲜红的肌肉握紧成了一个拳头,向德古拉袭来!
仅仅一拳,就撕裂了眼前的一切。那无匹的力道贯穿着空气,卷起层层气浪,赤红的火焰自那浪花尖上凭空生起,随后染遍苍穹。
像是一场洪水。
无有头颅的狰狞怪物紧接着自那光芒踏步而出,呼吸灼灼如火,神经与血脉胡乱接驳着,宛如晒干的尸体,三分似人,七分似兽。
——巴塞洛谬。
没有什么洁白的翅膀,俊美的容颜,冠以弥赛亚十二使徒之名的铁鲸,被斩首者巴塞洛谬就此展露自己丑陋的身姿。
毕竟在两千年前,这个名字的所有者,也是如此丑陋的死去的。
所以这一拳并不神圣,也并不伟大,他只是带着浓烈到仿佛无穷的无尽灵光,飞速降下,像是流星掠过了伯利恒。
德古拉漠然的看着眼前重如山岳的一拳,他的脸庞已经被那猎猎拳风所撕裂,露出了惨白的面骨,只是他的眼睛却还在,越来越亮。
也许在三天前,被这一拳打中,自己不死也要脱去一层皮。
但是,到了如今——这又算得上什么险阻呢?
即使是面对如此囊括了天地的一拳,德古拉也不过只是摇头,张口吸气,大量的空气挤压进了胸腔,充实着肺囊,身后八百里河山的虚影一闪而过,龙气随之骤来,汹涌如潮。
那一瞬间,天地中有了两种光火。
一座座山峰的虚影自巨人的身后显现,无匹的重量支撑着他的身体,万千的波动的发散开来,令得那无量的光芒显得扭曲,一条黑暗的道路就此开辟而出,宛如摩西劈开了红海。巨人抬头,张开了自己赤色的眼眸,他弯下腰来,如投铅球,五指箕张,随而扣紧,然后那枚扣紧的拳头就这样沿着那开辟而来的道路,与那无尽的光芒碰撞开来!!!
“————————————————————!!!”
那一瞬间是如此的震耳欲聋,而结果也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那庞大无比的质量,不仅撕碎了巨人的手掌,也撕碎了一切。
在第一个千分之一秒的时刻,巨人的手臂已经被那过分巨大的重量撕碎成了纯粹的光芒。
而在第二个千分之一秒时,那铁鲸的手臂已经被那已经化为纯粹光芒的拳头一分为二,那佝偻如兽的身躯弓起,苦苦支撑,却还是抵挡不住,逆飞而出。那数之不尽的构件随之纷飞而走,平素价值连城的圣者遗物就如同垃圾一般散落一地。
巴塞洛谬就如此嘶吼着,翻滚着,在那纯粹质量凝结的光芒之下,被深深埋入了地面之下。
光华贯入了泥土,击穿了地壳,磅礴的热量将地面燃烧融化,烧灼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瘫软的玻璃质。熔岩自其中喷涌而出,在近地面演绎着流星,点点火星落入森林,化为大火燎原。
没有人救火,也没有人能够来救火。
这一拳颠覆在地,将地表击碎,也令得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共同迎来了一场旷世难见,足以记载入历史的巨大地震。房屋坍圮,城墙陷落,万民如同草芥一般被压倒,碾碎,无数人惊醒在这灾难里,惊恐彷徨,奔走在这夤夜之中。
但是,又有谁会真正在意他们的平安呢?
“想要我的脑袋,你还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为好。”德古拉只是漫步而下,神色淡然。“拿别人的性命下注,自然少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站在那一切灾厄的上端,对自己的战果毫不在意,那个男人只是熟视无睹地穿过了千万层灾厄组成的迷雾,望着那晦涩难名的熔岩自地底蔓延而出,如波涛汹涌。
然后,在那明亮的,晦暗的岩流海洋中,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纵然一分为二却也不肯放下的手。
黑烟渺渺升腾而上,自那巨大的深坑中,那只手蓦地伸了出来,那莫大的光流自其指尖滑落到了心脏,近乎将那巨大的身形一分为二,随后黯淡。巴塞洛谬就用了这一种绝对不能称得上握住的方式握住了那束光流。
少女就垂坐在这巨大野兽的肩头之上,随着那巨大的身形而摇坠。
看着那男人,她只是挑眉,露出了笑容。
“我倒觉得,终究看得是筹码的大小!”
“那么,你觉得区区巴塞洛谬足够么?”德古拉只是轻笑着,颜色中透着一丝饶有兴味,那山峰的虚影再次显现,在胜过雷鸣的巨大轰鸣中,大地之上掀起烟尘的波浪,化为一阵又一阵的同心圆扩散。那巍峨如山的巨人屈膝而下,光芒形成的肌肉贲张出更加鲜红的光辉,宛如炮弹般高高跃起,随后自那天空中贯入了大地。
——贯入了那个殉道者的胸膛。
那一瞬间,巴塞洛谬仿佛煮熟了的虾子一般弓起身子,那巨大而残破的身形倒飞而出,冲破了层层的熔岩,巨大的力量已然击穿了他的身体,震荡着排开空气,甚至将那方圆数十里遍布诸野的山火瞬间熄灭。
那无头的野兽哀鸣咆哮着,而光华与山峰所组成的巨人正跨坐于其上,面色冷漠。即使面对那足以将一整个城市的人类都震成白痴的哀鸣,巨人也只是不动不摇,任由身下的怪物在一片熔岩之上翻滚践踏。
只是巴塞洛谬无论怎样挣扎,却仍是被巨人稳稳当当地坐于身下。
不堪一击。
这并非是巴塞洛谬实在太弱了,身为梵蒂冈的决战兵器,即使身处异域,这些铁鲸也曾创造过协同破灭整个南美诸神的壮举。
只是如今,他们挑错了时间,甚至挑错了对手。换在数十小时以前,即使杀不死德古拉,这样的装备也足以将德古拉赶入太平洋在海底躺个一百年。但是,对于如今已然统合了八百里河山的龙脉,九老仙都的法理篆刻一身,本身已等同于一地神灵的德古拉,如今的巴塞洛谬已然算不上是一种威胁。
而是一个超大型的玩具。
“那么,加上他们呢?”
——只是,有个人,还是试着往那倾斜到了极致的天平加上砝码。
那个少女拊掌,巴塞洛谬的出师未捷,全然不挂于心。
数百条黯淡的蓝色灵光自少女的身后一跃而出,明明只是残破的尸体,却飞舞着手中的刀剑,口中念诵着未知言语的经典,以十步作百步,向那个怪物直步而去。
一步未曾犹豫,一如他们生前勇敢。
梵蒂冈第十次武装机动十字军Ver.尸体版!
“但是,还是不够。”那个怪物只是微笑摇头,“第九次我都挺过来了,何况第十次呢。”
怪物的头发升腾而起,自天空中漫步而下,那万千的刀剑还未加身,便已经化为碎屑纷飞于空中,连同那些勇敢者同是。
那个怪物每进一步,都有一朵铁花旋转而出,随后,便是一阵血雨。
于是,天地中开出了阵阵铁花,而在花谢之后,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怪物的脚步停在了那血雨的终点,与少女近在咫尺。
在怪物的身后,有长剑缓缓收回,最近才得到名字的少年收刀而立,看不清表情。
“如果没有他的话,想必还是会给你带来一点麻烦的。”少女嗔笑着,看着那个少年的面孔,突然充满了杀意,却又突然柔和了下来。
像是在怪罪一个区区家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主人,也像是欣慰看到一个老朋友达成了自己的梦想。
那个怪物就此站立在了少女的面前,没有丝毫的防线。兴许是少女想体验一下坦诚相见,或许也是被怪物打成了个措手不及。
但对于德古拉而言,这却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这个无趣的敌人。居高临下的视线里,那个芦柴棒一般的女孩变得更加的瘦小。
瘦小。
瘦小,而无助。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模样。”怪物还没出声,少女已然率先回答,那张干瘪而丑陋的露出了有些诡异的笑意,像是缅怀,又像是娇羞,却更多的像是憎恨。“那一年,父母死后,唯一照顾我的婆婆也死掉了。”
“我就在我出生的小镇子里,边乞讨边算命。靠着老天爷给的眼睛,日子也算过得滋润,就是因为总给人算死于非命,有时候上顿不接下顿的,还得跟野狗抢饭吃。”
“所以啊,林朝英——嘛,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一眉我的师兄。江湖名声传广了,现在也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名了。他和大师兄当时捡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就跟捡到一条小狗一样。”
少女看着自己上下一身,踮起脚尖,转了一圈,莫名笑得有点开心。“我想,有始有终,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样的,最后一次见他,大概也是要什么样的吧?”
“原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我视为敌人。”那个怪物看着眼前的敌人,只是摇头,他蓦然懂得为何在自己眼里,她显得如此的无趣。
因为她的眼神从未落在自己的身上的缘故吧?她落眼的角落,大概是更高,更远,更加无所谓的东西。
真是不可理喻。
“你不是要我的性命么?”那个怪物张开了自己的手掌,巨大的阴影自他的身躯投身而下。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将我【催熟】到了这一地步,牺牲了山门,牺牲了师长,甚至牺牲了一眉。结果到了最后,你就是想跟一眉撒娇一下么?”
猩红的眼睛自一片阴影中亮起,那个怪物的面容显得扭曲。“那么,我就必须代为此认真付出一切的人们讨几分公道。”
“不,不止是牺牲了他们,还有你脚下的一切。”少女负手而立,临危不惧,只是嘻嘻笑道。
“千万江浙百姓,八百里江浙龙脉,泰西十三铁鲸之一,第十次十字军东征,乃至我脚下这条棺材里放的尸体,那也是我的筹码。”
“只是,我说的筹码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个筹码——”少女低下了头颅,声音变得娇媚,宛如猫儿挠心。
德古拉当下一愣。
而就在那时,少女脊椎一下绷紧,自头颅处生出一股大力,层层叠叠,传至足下,脚下的铁棺轰然升腾而起!
那个少女抬头,笑得洒脱,她的右手出拳,生生的将那铁棺向那个怪物的脸庞打去。而那道铁棺毫无阻碍的没入了怪物的身体,就如同一个水分子钻进了细胞膜一般简单。
那个怪物惊愕着,随后剧痛传来,直直鞭挞着他的神魂。自那具铁棺伸出了一只畸形的手掌,在一片阴影中散发着纯粹如玉的光芒。
光照进黑暗里,而黑暗却不接受光。而真是因为不接受——
才会痛。
无数的光凝结成荆棘,在那一片阴影之上摇曳生辉。
“圣人全餐·利玛窦培根,不知足下觉得这样,是否展现了要你命的诚意?”
少女笑意盈盈。
那个怪物弯曲下自己的身体,神情扭曲而狰狞,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自其周身而发,那如山岳般巨大的巨人,那八百里山与水的虚影,一同都被吸进了怪物的体内。
就像是一种受到伤害的代偿,自怪物身体中,生出了一种饥饿的感觉,而自那饥饿中衍生而出的,是疯狂一般进食的本能,无法抑制。
那一瞬间,怪物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
“既然想吃,那就好好吃。”
那个少女歪着脑袋,显示出别致的笑意。她轻轻的挥着自己的手,那巨大的铁鲸自熔岩中站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声嚎叫,也自那巨大的吸引力洪流一同涌入怪物的体内。
那原本不过一人大小的怪物,瞬间膨胀,宛如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显得别样的丑陋。
“饭菜都给你调理好了,骨头也给你挑出来了,煲了一整天的汤都没这么好消化的,所以给我好好的吃下去。”
少女此刻的神情显得别样的冷酷和无情。“不好好吃下去,怎么能当好我茅山的狗呢?”
她就这样负手看着眼前逐渐膨胀的怪物,冷冷的笑着。也只有在此刻,她才显得确实有一个华夏修行界绝顶高手的风范。
——犹太之血是有缺陷的。
或者说,血族作为血族,本身就是一个残次品。
吃了蜥蜴的血,就会变得像蜥蜴;喝了老鼠的血,就会变得像老鼠。血族的吸血,本质上便是是一种接受其他生命其他灵魂的仪式。
将万千的生命混同于一体,成就一种单一意志的混杂体,然后根据这万千生命的积累从而升华,这就是血族的本质。但这对于血族来说,也不是说那么好的事情。就以主要吸人血的血族来来说,大量的记忆涌入也会导致性情大变亦或者精神分裂。
本来对于普通血族而言,这也算不上多大的问题,他们就算吸干了一个人的血,也只能吸收到一点残片,但对于德古拉而言,却全然不同。对于他而言,他的每一次食人,都是吃进一个人的所有。
在此之前,德古拉沉浸在四百年以来所吞噬的大量记忆,甚至分裂出了数十个人格出来。
而在启用了犹太之血之后,对于他而言,便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足以让他丧失自我的礼物。
首先,便是食谱的问题。
犹太之血所带来的,是食谱的无止境扩大,血肉、灵魂、龙气,热量,法宝,物质、元气、精神,无论是何物,都在犹大的同化序列之中。只要是德古拉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犹大之血就是一套无限制的开放系统,无止境的吸收着外界的一切,无止境的变强。
变强本身并不是错误,但是没有时间去消化变强的成果,再优秀的事物也并没有存在的价值。而德古拉所要面对的第二个问题,则是原本时间这一最大的缓冲,却在犹大之血的优异性能之下,也同时被简化了。在变强的速度增强的时刻,他也无时不刻地为外物的所有给侵蚀。
由此形成的是一个反比函数的关系,德古拉已经无法阻止自己通过吞噬而变强,而伴随着他的变强速度的上升,他的理性,自我,意志,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缓冲消化随之带来的大量信息冲击。
那么,在此刻想杀死德古拉的话,便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了。
——令他自灭罢了。
只要他吞噬的东西足够的多,那么迟早有一个时候,德古拉就会被这庞大的数量彻底磨灭意识,成为一样别的东西。
比方说,茅山豢养的一头吞天魔犬?
这便是太常针对北邙的最大战略,去制造一个足以倾覆北邙,甚至杀死一个地仙的怪物。
太常歪了歪脑袋,想了一想,这个名字实在是有点难听。
牺牲了师门,牺牲了一个顺丰,牺牲了茅山许许多多的同门,牺牲了江浙上千万的百姓,牺牲了八百里龙脉,牺牲了来华的外国友人数百头,乃至牺牲了一具世俗罕见,成就不灭金身的圣人遗骸——换取的是一个能够根除北邙,令得一个地仙死不超生的机会。
这样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结果用一个吞天犬来解决,实在是太滑天下之大稽了。
不过,真是可悲啊。
说着什么原则,底线,道德,精神,意志,名义,坚持,尊严,还有那最为荒诞可笑的理想以及自我,不是说放弃就放弃了么?不是说死就死了么?
说到底,男人就是这样可悲而又愚蠢的生物吧。
所以说——
“德古拉,你是时候安心去死了。”少女轻轻蹲下,看着眼前的怪物,眼神中带着少见的怜悯。“现在我良心大发,允许你还是你的时候幸福的死掉。”
“死?”
招摇晃荡中,怪物仍是对这个无比刺耳的字眼起了反应。
即使冷汗淋漓,即使满身鲜血,无数的光之荆棘穿插在身上,但那个怪物仍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狰狞无比。
即使死亡真的将近,他也有需要贯彻自我的意义。
那个怪物就这样抓起了少女的脖颈,将少女那干枯脆弱的身躯提起,狂乱的笑容结成了个少年的模样。“死!谁死?你还是我?”
“死?你是说你要杀死我么?你说你会打败我么?兄弟!”
那是是一张青年的脸,满是扭曲的憎恶。
“在我的未来击碎我那无比悲哀的过去之前,我将常胜不败。”
衰老的男人悲伤地俯瞰着眼前的敌人。
“但是,这些人并不是你啊,德古拉。”
这些人,只不过是过去的幻影而已。
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的抗拒,少女只是惨笑着,咳着血,感受着自己那越缩越小的脖颈。
“还有,我改变主意了。”太常抓住了怪物的手臂,艰难的拿出了一块令牌。“我决定让你痛苦的死去。”
——那上面满是光明与火焰的模样。
狰狞的怪物张大了自己的眼睛。
那个是——
——区区一根刻着佛像的木头里,取出来的东西罢了。
就在德古拉与一眉一战之后,太常便打着伞,在那个蒸汽弥漫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块木头,以及一个死人。
那一天的黎明,顺丰死去了,一眉削发代首,而太常与某个失去了全家的老太太订下了一个约定。
大概谁也想不到,那块是消失许久的,明教的圣火令。
大概老太太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是那个古老宗教在世的最后一个信徒。
“谁都杀不死你,是么?”
“一眉杀不死你,勇者杀不死你,圣人杀不死你,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也杀不死你,就算是我这样聪明绝顶的傻瓜用尽所有手段来杀你,好像也让你不能心服口服。”
“那么,德古拉,我问你——”那个少女的臂膀高高扬起,那小小的令牌如同一块尖锐的钉子,承载着某个苍老哭泣的魂灵重重落下。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否能够杀死你。”
那个钉子,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落入了德古拉的心脏。
这是在今天,德古拉所受到最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