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屋里音乐绕梁,香气四益,温暖如春。
觉得口渴,我在红色大理石桌上的高脚玻璃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端起,张口,一饮而尽。
清凉入喉,一阵神清气爽。
拿盆在饮水机上接些水,水温恰好,先洗脸后洗脚,然后,抱书上床,准备夜读。
翻开几页,却觉得脸上渐渐发烫,竟然不胜酒力,眼睑也逐渐发涩。扔了书,躺下,脑海里再次浮起的,却是最后一夜的画面。
那时她早已几个月前毕业,家里应该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让她从我身边离开。她说,家里准备给她介绍一个搞农业科技研究生,滨海人,她还没有答应。她跟我说的时候不像商量,只像告之。但我听出,其中的难言之隐。
彼时,而我也在毕业前夕,论文答辩刚过,忙着在城里找份糊口的工作。既然,她有那么多的压力,何苦再给她压力。她说,晚上到南园参加舞会,我又为什么要拒绝。
那是一个学生俱乐部,在路边的一个大院里,好大的一个舞厅,挤得门口都是人。我们牵手进去,一曲接着一曲,把她教我的全部温习一遍。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上交作业。而她,跳得也疯狂尽兴。汗流浃背出来,我在院子边上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瓶可乐。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喝可乐。可乐可乐,带着气泡,麻麻地滚到胃里。我们边喝边走,一个高坡上,在先前她教我舞步的亭子里,坐了坐,喝完走到操场上,坐在操场边,像我们一同到江南的第一晚,晚饭后到南园一样,就坐在那天晚上坐的地方。面前还有人运动,远处还有刺眼的灯光。第一次以后,我们晚上就很少坐在原来的地方,很少坐在灯下的路牙上,看人运动,看远处刺眼的灯光,而是坐到后面一点的台阶上,那儿灯光昏暗,树阴森森,别人不易发现。
中途,她回了一次宿舍。我送她到老四舍前,夜里挂过我名字的梧桐树下。这一次,我没有跟进去,没有像扳手那次,也没有像在她的围挡里让她补衣服那次,也没有提着水果犒劳她的舍友那次。而是仍了五角钱,在自动取报点拿了一份《扬子晚报》,在灯下看着。等她出来时,她还是挎着那只我们逛街时被人拦着问在哪儿买的那只方方正正的大包,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我提着报纸,任她挽着胳膊,经过运动场,走上石板小路,穿过水杉林,在二餐厅边的小卖部前,她停下来,要了几样零食,我付了钱。宣传栏上,还像四年前一样,贴着各种学生社团信息和兼职广告。北方的杨树,还高高地像一把抽象的大伞一样,支着南园的高度。我们又经过门卫处,过马路,进教学区。当时,晚自习已经全部结束,自习教室里出来的同学都背着包听着耳机潮水一般往寄宿区涌,而我俩却反向走,进入教学区,急匆匆地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教室里。
除了回忆,还是回忆。
没有人在意我们,彼此都有各自的生活。我们到一个石凳边,坐下,面对面,手伸在桌上,彼此握着,不用多说什么。我想起第一次扳手时,把她手腕握青的情景。我想起她对宿舍的舍友说,根本不可能这五个字。我后来问她什么不可能时,她说没什么。那时我就想,为什么不可能不能变成可能呢?尽管她再三强调,她大三了。我在心里说,我不介意。她后来才说,三年来,有过很多人追她。比如,那个地理系的,瘦瘦的;比如,那个英语系的,高高的;比如,我穿西装在食堂找她时吓跑的那个。她说,三年里,她老想起家里人的话,离开学校再谈恋爱。后来,她才在亲近的时候说,很压抑。
夜色如水。我脱下衣服,披在她的身上。那是盛夏的夜晚。我们坐得很晚。我不知道那是最后的一晚,也许,她比我清楚,只有我蒙在鼓里。
起风了,有雨的样子,我问她回不回去,她拉着我,走向大教室,松树下的那口,门口有几级台阶。那个大教室不是我们平时常去的那个,在西南角,一片松林的后面。因此我的心中都有几分害怕。起风了,风声之后,是雨声。江南的雨,最有特点,从我第一年到江南,我就深有体会。她摸摸包,说果然下雨了,不过用不着伞了。我们决定在大教室里过夜。是她的决定还是我的决定,已经不是太重要,已经记不清这个可以忽略的细节,或者说,是彼此的决定或默契。已不是第一次一起过夜,盛夏里校园的紫藤架下;秋夜的自习教室里;冬夜的包夜录像厅……
风大了,吹得门时开时合。我害怕遇上校巡逻队员手里的手电灯光,用报纸把门塞紧。回到教室后面的时候,她正从包里拿出床单,围着两张桌子隔出一个方正的天井,留一个缺口,示意我拿着报纸进入。她把我手中的报纸铺在地上,脱了鞋子,她又从包里变魔术一样地拿出一块透气很好的半透明床单,理开,让我和她一起盖到刚刚围成的天井上。我想起在她床上的围挡里,她给我钉纽扣的情景。她让我脱下鞋子,坐到她身旁,她打断我美好的回忆,她让我知道珍惜。
起初,她并起双腿,下颌支在膝头。窗外被雨打湿的灯光被窗口的树叶划碎,从围成的天井上方的薄布里落下来,落她一身。她若有所思。我在她身边,也像她一样地低着头,也像她一样地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四片熟悉的嘴唇接触到一起。她的唇,总是那么热,还是那么湿,
依然那么软。吻,有点疲惫的吻,有气无力还在挣扎的那种,像大雨过后天空还飘着雨丝的样子。我们从小屋里出来,倚在阶梯教室的椅子上。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气息潮湿、香馥,不再像她教我跳舞时那般自信,领着我翱翔。她挎在我脖子上的身体有一种下沉的趋势,我必须用双臂紧紧地托住,就像托着一只易碎的花瓶……
累了,扶她坐到她亲手制造的天井里。这时,有一只嫉妒的蚊子飞过来,向我们发起猛烈的攻击。她把头伸过来,我看到她黑色的疲惫的笑容。她说困了。我说睡吧。她就在我的膝头闭上眼睛,长发从我的腿侧垂下去。我在她身边,凭着听力驱赶蚊子,轻轻地,用她熟悉的方式,她说那是“扬手接飞猱”。
那一夜,显然没有睡好。
我想,如果有根烟也许会好点。
是的。
我想,如果有音乐也许会好点。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