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中午,我的脑袋长出了一对犄角。
当时我刚从午饭后的小憩中醒来,尚处于头脑混沌的状态,同桌魏薇凑近我,指指我的脑袋,用她一贯柔声细气的声音说:“小涟,你的头发乱了。”
我打了个哈欠,用她递过来的小镜子照了照,扎了马尾辫的头顶上,原本梳理得光滑整齐的头发上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就像是午睡时勾到了什么似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对两撮头发的对称感到好笑,我伸手想把它按下来,然而在触到它的瞬间,仿佛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脑海,我立刻意识到,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不顾魏薇细声细气地在身后提醒快要上课了,我飞奔出教室,矫健地避开了差点被迎面撞上的丁老头,一路跑过三楼空旷的走廊,冲进厕所。
临近上课时间,女厕所里空无一人。我站在全身镜前,不顾身处之地,深吸一口气,拨开了两撮可笑的头发。现在,镜子中反映出的我除了一脸茫然的表情外,还有头顶两个小小的尖角。
伴随着上课铃声刺耳的轰鸣,我握紧双拳发出一声尖叫。不过,因为事先已有心理准备,这声尖叫并未十分尽兴,在上课铃还没停止前就提早结束了。我一边抚摸着初次相遇的两个小角,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找到木易凤的号码拨通。
木易凤是我的养母,早在十多年前,我跌倒在河西公园的雨花石小道上哭着向她要抱抱的时候,她便毫不念及我当时的低龄,扬起爽朗的笑脸拍拍我的脑袋:“没事的小涟,因为你是妖怪。”
这大概是我记事后第一次遭到“你是妖怪”的重击,之后,不管是不小心跌进河里被呛得半死,还是捅了蜂窝被马蜂叮得满头包,或是被剁椒鱼头里的朝天椒辣得涕泪横流,木易凤不但明知后果而丝毫不干预我年少无知的莽撞,还会一边和哥哥木易杨一起哈哈大笑一边施以暴击“没事的,因为你是妖怪“。
事到如今,不过是头顶不痛不痒地长了两个角,已不能让饱受挫折的我产生比几年前木易凤突然宣布全家成为素食主义者,不再做红烧肉时更加剧烈的心理波动。
话虽如此,学校重地,头顶长角这种事还需谨慎处理。随着时代的发展人类的进步,妖怪的存在已不再是秘密,也为越来越多的人类所接受,但是这种所谓的“接受”和人类接受同性恋、乙肝携带者、艾滋病患者的状况相仿:人们在公开场合言之凿凿,表明自己胸怀开阔,擅长求同存异,然而若与“异类”们有了近距离接触,难保不会有一大半人立刻戴上有色眼镜,心怀惴惴地揣摩质疑,到最后也无法展开如之前想象那样坦荡无拘束的往来。说到底,这不过是人类这种弱者在进化繁衍中保留的自保本能而已。
在“九尾狐之夜”这种妖怪们的聚会上,常常能听到喝多了的妖怪们忿忿地咒骂人类的虚伪。身为人类的木易凤对这种言论很是不屑,特地尾随木易杨混进集会,用空酒瓶猛击了一只大发阙词的熊怪,教育他:喝着人类酿造的红酒就应该少发些胡言。
论言行不一,妖怪们和人类其实半斤八两,一面对人类腹诽不已,一面又沉醉在便捷绚丽的人类生活中,一旦踏足人类的世界,便没有妖怪会愿意再回归山林。
因此,为了安逸地享受人间的生活,我知道的那些妖怪,包括哥哥木易杨在内,大家几乎都用人类的身份生活。对于从小就被身为人类的木易凤养大、自记事起便没有显现过原形的我来说,若没有木易凤的时刻提醒,从不觉得自己与人类有什么区别。如今突然要与人类的身份作别,我心中还真有些淡淡的怅惘。
当务之急,得把头上多出来的两个角收回去才行,大中午的,我可不想搞出个爆炸性大新闻。
电话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接通,我娘木易凤的声音带着起床气——中午12点半到1点半是她雷打不动的中午美容觉时间,现在离她正式起床的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听我说明情况后,电话里懒洋洋的声音略微有了些起色:“什么样的角?”
我又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我这里有点暗,看不太清楚,好像是深棕色的,差不多只有半只迷你水饺那么大吧。”
“啊!”木易凤发出花痴般的感叹,“那岂不就像猫咪的耳朵那样可爱,快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不拍,我现在在厕所。”
“哈哈哈哈,”电话里爆发出木易凤的招牌笑声,“原来你躲在厕所里啊,没事的,你本来就是妖怪啊。什么形状的?圆的?尖的?还是像梅花鹿那样的?摸起来滑吗?还是毛糙糙的像石头那样的…”
“阿凤,你还记得我现在是在学校吗?”我不得不打断她,“要是这个样子被老师同学看到了多麻烦啊,快过来帮我把角收起来,记得给我带个帽子过来。”
“可我现在在火车上,赶去榆州一个朋友家喝他儿子的喜酒啊。角这种东西你想收起来就能收起来的吧,记得自己准备晚饭哦。”静默了一会,电话里传来木易凤抱歉的声音。
什么叫想收起来就能收起来?我心里一凉,不死心地做着挣扎:“不可能啊,不是前天刚从新城喝完喜酒回来吗,怎么又去榆州?刚才应该是在午睡吧?你是不是偷懒不想过来学校?”
“火车上怎么就不能睡午觉了,前几天新城那个朋友是女儿结婚,榆州的朋友是儿子结婚……”木易凤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夹杂着一阵火车上特有的播报站台的声音。“小涟啊,我差不多快到站了,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吧,要拍照片给我看哦。”
不由我分说,木易凤已爽快地挂断了电话。
我呆愣在原地,感受到一阵被遗弃的哀伤。不抱任何希望地,我又翻出木易杨的手机号码,电话那端机械的女声播报的手机状态已从几周前的关机状态变成了停机。自从烧毁第十一只手机后,木易杨果然已经放弃再使用手机了吗?
像成长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一样,这次依然无法依靠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人。幸好从刚才开始,角一直保持着半个迷你水饺的大小,暂时没有继续成长为梅花鹿角的迹象,看来只能用头发像刚才那样挡住角,然后飞奔回家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