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高塔曙光之塔塔主于新历60年于曙光会议上的关于最高人民议会在北方蛮族解体后致悼词的演讲:
假设这个世界上没有新大陆,仍然有火焰,会怎么样?
那么,在西大陆这一唯一的舞台上,蛮族,这个商君法家下的国家,最终必然在火焰照耀之下发展出一种独一不二的剑下之火,并碾碎统治整个西大陆,最终双头鹰的图腾或许可以在帝国坟场世界之半建起祭坛,或许东部高塔因其庞大可以抗拒,不过,或许也只是瑟瑟发抖。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新大陆也没有蛮族,会怎么样?那么,在西大陆这一唯一的舞台上,七位选帝侯的联盟与文明就不会被第一次血战的失败所摧毁,或许说他不会被摧毁。那些帝侯将重新统治神庙与商会,高地赫梯族将会被剑锋所重新统一,他们将按照自己的严密法典与圣典,发展出更严谨的剑下之火,然后碾碎并统治整个西大陆。
然而,这只是另一片星空的故事,在这片星辰之下,西大陆之所以是西大陆,在于其四面八方的开源性,在于我们研究古人类迁徙的时候,会观察到各路父系在这片大陆上的来回穿梭,无数种族,神教,语言,文明建立然后毁灭,祭祀们一遍遍唱响最后的颂歌,法官们一遍遍诵读终末的悼词。你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大航海时代并没有到来,我们没有发现那美丽新世界,在中部之野站稳脚跟的新月神殿会不会最终一步步北上,裹挟蛮族与东部高塔的夷狄再一次对西大陆形成人种替代,毕竟,西大陆的人种替代是他们的传统,是他们一以贯之的历史经验。新月神殿未能对西大陆形成摧毁,在于更北方蛮族的压力,这就让我们想到秦国对于西北各路蛮族的弹压,并最终保证了东部高塔在礼教崩溃后的继续传承。
但是,只有五石散与忘忧药下的士族与祭祀才会做出这样荒诞的狂想,群星记录的笔只记录真实,现实的世界是,西大陆是开源的,是所有周边的板块,都可以喝到西大陆的水的,相反,西大陆对于世界其他板块的发明和创造的汲取,则是大航海时代之后才发生的。前者是埃及,希伯来,罗马,希腊对核心大陆的正常影响,后者才是美丽而残酷的新世界。
既然西大陆是边界开放的,历史上由于其开放的边界,是各路移民的天堂,文明在此处交汇,圣殿的祭司们在此处争执,王国的战士们在这里展示武勇。那么,对于这样的世界,我们就不能指望高地赫梯和蛮族能够实现东部高塔的故事,在极权社会试图一览众山之时,五月花承载着新教的严苛伦理远渡大洋,来到新大陆的沃土上,要发誓建立一个抵制所有极权社会的理想国,那个君子和而不同的理想国,那个众生平等,神殿与社稷合二为一的伟大国家,或者说,伟大幻想。同样,我们可以类比,如果那个狂热的科学家在天下一统后成功地带着最清苦的神殿流派,进入那新大陆,东部高塔的历史,会不会出现另外的样子。
这是站在所谓开放世界的角度,观察到的蛮族的兴亡。
现在,我们回到东部高塔,向北方,看到二十五年前圣诞夜的惨剧。
我们知道,大一统的帝国建立于其恩养天下的抱负,消灭灾患的不世之功和强而有力的剑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封建时代的宣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则是集权时代的颂词。这是夏商以来东部高塔文明的起源,而这种对四海恩怨抱有拯救之心的意识形态,发源地一定是苦寒的北方,富庶的世界,比如江南,对于天下是不感兴趣的,对于那圣典中的真理与社稷,也就从来不太关心,商女之歌,美已,仅此而已。但是对于生活在蛮族区的人民来说,他们的气质,是另外一种。兼续不断的水患,胡人的劫掠,内部的叛乱,四面的侵略让蛮族区的人民必须要在一个伟大的君主麾下团结起来,这样的历史发生在蛮族反抗东部高塔夷狄的统治时,发生在成吉思汗和完颜阿骨打对凌驾于他们头顶的剥削者的痛恨,发生在秦人血战夷狄却被中原的风华视为异类的一系列历史中,可以说,苦难带来的愤怒和骄傲隐藏在帝国的血液里。而正因如此,才有了帝国成立之后的伟大与辉煌。帝国是贵族的,是士的,他们永远流着属于北方的血,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这是另一种人,他们从青藏高原的海东突出部,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而东进,和他们后来成为藏族祖先的叔伯兄弟们告别。
这另一种人,就是我们。
所以,二十五年前崩溃的北方帝国是有意义的,印刷术和新教冲垮了中世纪,也腐蚀着西大陆的军事传统,拿破仑之后的民族国家让战争变得更为有效时,也让赫梯人与高卢人变得暴虐而虚弱,当成熟后的我们再一次去阅读西大陆的哲学史和文学史时,你在巴尔扎克和雨果的记载中,看到的只是旧时代彻底被时光摧毁遗忘的惆怅,他们也许赞颂了未来,但未来并不属于他们。至于发轫于高地赫梯的哲学家,试图在天主和科学之间寻找一种平衡,但这种寻找必然催生尼采和马克思,前者是对一切圣典与神殿的悲剧性预言,后者则希望在崩溃的西大陆意识形态的灰烬里,点燃火焰,是为传火。那是世界某一个纪元即将消灭时的方燃烧的火焰。
然后,这种火光在莱茵河畔点燃,并最终传播到莫斯科,西大陆文明圈的边缘蛮族国家,最终成为岌岌可危的西大陆体系的最后一个帝国——传火者之国——那在拉希亚焚火之后新生的帝国。
当诞生的时候,已经在帝国周期中挣扎了三次的东部高塔,正陷入到家在何处,谁是匈奴?白草黄沙,何处为家?的自我怀疑里,那起于禹王卓绝的跋涉,成于秦王黑色的铁流,并在汉武帝的责任感和天下意识中走向巅峰的汉人传统,早就在没有对手的自我毁灭中衰朽,而这个时候,北方的帝国诞生了,一种超越了古往今来一切神殿所谓的崇高与伟大和儒墨老法的天下大义震撼着在私利和恩怨中沉浮的全中国,鸳鸯蝴蝶派的靡靡之音和低调俱乐部的百转千回之间,土匪军阀的自私杀伐和庸庸民众的麻木无知之间,来自北方的,悲怆慷慨的歌曲突然回响在这个古老文明昔日的首都,点燃东部高塔最初的火焰,然后在淮水之畔,江水之边,然后,便是星火燎原。在那陈旧的,衰朽的,已经被冲击的不堪一击的帝国的尸体上,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和忠诚,注入钢的力量与火的意志,让这个国家得以在诸国瓜分,被自己毁灭之后,能在废墟之中点燃火焰,涅槃重生。
而北方呢,那个传火者们诞生的国度,那是一种足以让新纪元诞生的伟大力量,那是整个西大陆,或者说整个科学体系在隐约听到时代的落幕声之时,在所有的神殿听到诸神黄昏的预言之时,诞生的伟大圣典,出现的宏伟火焰。这是所有的精粹在社稷文明中的最高实践,带着人类最野性最伟大的力量,最殷切最宽广的善意,那是下一个纪元的希望,星空之下的未来。可是,这份值得所有人信仰并为之牺牲的未来消失了,消失在了旧时代的强大惯性之中,消失在了背叛初火的改革者手中,消失在了污染初火的堕落者手中,消失在了人们的信仰与牺牲之中。就像秦为了天下,宗庙隳而族室堕,最后在项王与汉王的战火中步入灭亡,而继承者们则在其尸骨上建立最辉煌的国度。
可这是不一样的,继承者们与其说是继承,不如说背叛与偷窃,这不是在罗马共和国基础上的罗马帝国,秦之后的汉,隋之后的唐,后辈从未继承先祖的意志,昔日筚路蓝缕,斩荆披棘方有之尺寸,今却弃之而不惜。记得第一次血战结束时传火者们进入这个国度,妄图解放这个世界,点燃这个世界。可惜铁幕之下的火找不到燃烧的薪柴,最后只能燃烧自己,燃烧自己发出了光,可这光并不足以补充那本就稀缺的薪柴,于是当一切燃烧殆尽,火焰熄灭,国度消亡,并最终重新笼罩在黑暗与混沌之下。
而今日传承于东部高塔的我们,冠带之室的我们,燕赵悲歌的我们如果不对拉希亚这个北方蛮族的命运报以兔死狐悲的哀怨,我们就不配说自己是秦汉的后人,继承了秦汉的名字和血液。
我们都带着北方的血,我们都传承着新纪元的火,我们,都有着这世界最崇高最伟大的信仰与力量。
所以,这悼词是真挚的。西大陆有两种未来,一种是剑的未来,铁与血的未来,是斯大林亦或俾斯麦的宏伟前景,一种是犁的未来,离开新大陆,失去帝国就不能自存。不幸,西大陆不是我们,他们的历史一贯是要被注入一种病毒的,对于这样的事实,我们对拉希亚致以哀悼,对赫梯不表示同情,对于明知前路毫无希望,但仍然秉持着政治哲学的黑暗理念,发誓要生存到时光尽头的高卢表示阴险的赞许。
西大陆不是我们,他们自始至终也不可能是我们,他们从未有过真正的统一。无论罗马,法兰克亦或者巅峰时期的光明教廷,他们从未有一位统治者像我们的秦一样,以江山社稷、种姓传承乃至是东部的三千年运势为赌注,书同文、车同轨,完成从精神到肉体的统一与完整,并最终赋予种族以华夏的概念。
这不是所谓冠带之室、引弓之民的华夏;不是繁华荣盛之中原大族的华夏,这是所有倾慕并认同这个文明者的华夏,于是我们一直统一,我们永远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