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这是大燕元亨三年(1878)的八月。
七月的浔州往往应着流火两字,天气忽然不那么燥热,雨也不再如蛛网般粘人。若是运气好,还能碰上浔州难得的晴天,虽说世事唯艰,心情却也能欢悦一些。何况北边刚传来了消息,说是左大将军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官军就要收复犁庭,再加之太后终于说要放权给当今圣上,更是值得街头巷尾议论许久的好事。不得不说,这风雨飘摇的朝代忽的给人一种赫然中兴的气象。
而今天的浔州则更是喜庆,号称浔州四象之一的张家今日又出生了一个孩子,这等喜事由这江南第一流的豪商巨贾操办,自然恨不得来一种普天同庆的味道。
“苇哥儿!”深宅中传来一声妇人的呼喊。
“来了。”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的张墨苇总是有一种改掉名字的欲望,毕竟前世某种重名的药物导致这个名字总是有种莫名的尴尬。是了,或是六道千年轮转终于出了错,或是某个伟大存在的无聊玩笑,张墨苇在他人生的第一个十年里慢慢记起了自己的前世,开始或还想一些白马非马,庄周梦蝶的故事,总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可最后却也淡然接受。毕竟若这是梦,那也太久太真实了罢,就凭自己这不太丰富的想象力,怕是永远也搭建不出这么一个栩栩如生毫无破绽的世界。再说今生也算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旁人不知道对这身份有着多少羡艳。自己的人生若是无甚意外,哪怕只是混个慵懒日子,也起码能得一世平安富贵。
可偏这世上意外多得很,总是不叫人安生,过去的十年里张墨苇看的的最多的就是史料时事,最后终于在这荒诞离奇的世界与历史中寻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脉络,这世界与原来的地球有太多太多相似,相似的地理,相似的传说甚至是那去除名字后近似原样照搬的故事。
若是张墨苇猜的不错,他出生的这时间怕是能对上前世的大清末年,风雨飘摇,动荡不安。自己这家境或许富贵,不过当值乱世,富贵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招致祸患与贪婪。
不过眼下的自己想这些还是太早,现在世道只能说是艰难,但至少还有基础的秩序和稳定,而且自己这孤身一人,哪怕是有着超越于常人的能力又能如何,终究给这个世界带不来什么改变。自己还是继续混吃等死做一条咸鱼,将来等军阀混战去香港避一避,等到共和国罹患锋燹时去合众国避一避,将来当个寓公,写写回忆录也是这乱世中最值得期冀的人生了吧,嗯,就这么定了。
张墨苇丝毫没有想到,他对未来看似无比稳妥的规划,便在这一声“苇哥”中,烟消云散。
“母亲,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苇哥呀,你今年年纪也这么大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自在京城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了。我跟你父亲商量了一下,这几日(>○<这都敏感也没有办法)你收拾收拾行李,便去京城找你孙宝琦孙叔叔,他自会给你安排京城的名家授课。京城繁华,天下文萃之选,到那里自是能学到些这里学不到的。”
听到这句话的张墨苇也谈不上什么悲喜,毕竟在南浔这个地方待了十五年未出过远门,前世便是个闲云野鹤性子的他早就待的不耐,可是当今天下这乱世,出门又何尝容易,前路迢迢,终究还是胆怯了些。
“安全问题自不必担心,这次都走官道,世道虽然离乱,但还不至于沦落至此。更何况你安叔会跟着你,一路护到京城。”
“墨苇,我也知你舍不得家里,更何况人生第一次远门便是从江南到京城,可我张家子弟,十五游而学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谁也变不得的。”张母见墨苇有些犹豫,自是知道他对前路的担忧,正当离乱世,何来艳阳天。可张家好歹也算豪门,放到魏晋之时也能评的上士族,规矩二字,是万万不可违背的。如今,也只好是让人多加看护,自己小心行事了。
“没事的母亲,左将军刚刚打了胜仗,那些流贼草寇也都安分不少。刚才犹豫不过是幻想着路上能不能遇得什么隐士高人,来此逢仙奇遇之类的。”张墨苇也明白母亲的担忧,说些话安慰着母亲。隐士高人,那还不如遇到劳什子革命党。不过说真的,现在的大燕不说仍有希望,至少也是气数未尽,偶尔还来个露布传捷振奋人心。革命党或许还不如强盗招人待见。
“苇哥儿你不是害怕就好,母亲这就去给你安排,你也早些回去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失了气度。”
“好的母亲,那我这就回去了。母亲你也多加保重,莫要过度操劳伤了身体。二姨娘也刚刚生下孩子,也正是需要母亲你操劳的时候。”
“这些都是小事,家中自有成例。”
“嗯。”
言罢,张墨苇往自己的住所走去。要离开南浔了,张墨苇两世为人的心中忽然有一些期待和紧张。前路未卜,谁知道在这场自己知道大纲的历史舞台剧中,自己究竟是安然度过还是在这乱世之中被拍得粉身碎骨。
“少爷,少爷”
远处忽然传出来有些急切的喊声,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跑来,额头上似乎有汗,阳光下反射出一丝光亮。
“小七?”
“少爷,老爷说让你去书房等他,顾家的顾子嘉来找老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商量。”
“我父亲脸色怎么样?”
“老爷心情看起来似乎还好。”
若是说张墨苇这一世有什么不想面对的,怕就是他的父亲了。固然有前世的记忆,可往往给你饭吃的人是有一些特权的,不必说这饭也算得上钟鼓馔玉了。张墨苇的父亲张颂衡一向严厉,对着他这个家中大哥要求也高,一向不太喜欢张墨苇有些懒散的性子。常常哀叹张墨苇有如此天赋却无比惫懒。张墨苇听到父亲心情还好,知道不是父亲又拿顾子嘉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来训斥自己,心中不由得有些轻松。
“你去告诉父亲,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就去书房。”
“好的少爷,小七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