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吗?那真是太好了。
当昏迷的藤原佐为迷茫地睁开双眼,发现映入眼帘的是藤原宅熟悉的红木屋顶,自己躺在铺有竹席的地板上时,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因为他之前“梦见”了他至今为止感到最恐怖的画面。
但左手心中传来的异物感却让藤原佐为身体不由地僵住了,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手心,当看清手中是何物之时,藤原佐为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晕了过去。
木然地推开房门,此时的藤原宅中,白色,成为了色彩的主宰。出现在藤原佐为眼前的人,上至家老,下至家仆,不是身披白孝,就是额缠素缟,并无比一致地走出家门,向着一个方向,藤原佐为万分熟悉的方向走去。
走出房屋后,藤原佐为如同提线人偶般被人流裹挟着,被带到了耳成山巅——一个本该宁静怡人,此刻却碎屑满地,如同被神祗降下天罚的地方。
现实与梦境完美契合,就说明认为是梦境的事物根本就不是梦境。出现在藤原佐为眼前的房屋废墟是那么熟悉,甚至细微的轮廓都没改变。如果说要有改变,也只有周围挤满了人群,以及那只被稍微移动了位置,被一些哭泣的年轻身影包围着的断臂——那只曾属于自己挚友王鸣的断臂。
四处哭嚎,四处缟素,哪怕是尊贵的天皇逝世怕也不会这般震撼。围在断臂四周的最里层的人,有低微的平民,也有高贵的贵族;有博学的才子,也有新晋的官员。
但他们此时都是同一个身份,那就是唐人王鸣这几年来辛苦教授的弟子。
庄鹏君……
藤原佐为没有哭,但嘴角却被咬紧的牙关撕开了一道口子,流下了殷红的鲜血,左手所握的事物也被他死死攥住。
“沓——沓沓——”
有点失去节奏的木屐声由远方传来,当看到来人时,所有人都默契的自动分出了一条道路。
因为出现在此的人是藤原不比等与苏我娼子,一个丈夫为妻子放弃高官厚禄的真实存在,近年来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一对传奇人物。
相较当年,藤原不比等与苏我娼子都已经是半头花白,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更多更深的沟壑,但这几年来的长期漫步却让他们的身体更加硬朗有力。可就是这样一对经历过大风大浪,同时将近知天命的人,在这只断手前却在不住地颤抖。
“佛祖不公啊,王君……”
当听到藤原不比等这带有颤声,满含悲怆与不平的悲鸣时,苏我娼子正看着几片废墟中找到的红色唐服碎片与附近的一大摊血迹失声痛哭。
两者叠加,使得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颅。佛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可如今教化万民,善良温和的王鸣却遭如此横祸,连尸体都只可见一只残缺的手臂,这,公平吗……
……
三天后。
同时,也没人想到,这场祭典竟成为了撬动佛教统治地位,复兴神道教的溃败千里之堤的小小蚁穴……
祭典完成后的第二年,由藤原府家匠,也就是当年替藤原不比等打造蓬莱玉枝,并为藤原不比等感动留在了藤原府的几位巧匠打造的王鸣等身石像被送入了建在耳成山腰,由百姓自发修建的,被命名为“竹取”的神社中。
奇异的是,在安置石像时,石像左臂不小心经受碰撞后,竟齐根断去,一如当年那只仅存于世的染血手臂。
……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又过了十几年,像是履行当年的诺言,在一个星朗月明,微风习习的明亮夜晚,藤原不比等与苏我娼子紧握着对方的手,一同无声无悔地逝去。
当新家主继位后,一场盛大的葬礼拉开了序幕,在一片祝福声中,两人以隆重的礼节一同葬入了藤原氏的祖坟,完成了“生当同寝,死当同穴”的完美落幕。
也就是这一天,按照藤原不比等的遗嘱,那个曾盛装了让苏我娼子起死回生的灵药的玉瓶被被郑重地送入了耳成山上祭祀慧竹鸣玄命的神社。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本就因为事迹众人皆知而香火不断的竹取神社更加的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哪怕到了晚上仍旧是灯火连绵,宛如白昼,完全掩盖了满月的光辉。不过常人并不知道,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有着两个非凡的访客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永琳,父上大人,真的能‘醒来’吗?他还会……记得我吗……”
空灵的声音是如此沁人心脾,若有人得以窥破伪装,会惊讶,乃至惊悚地发现,这个容颜和她的声音一样动人的女子,正是当年同王鸣和藤原妹红一同失踪的辉夜姬,月之公主蓬莱山辉夜。
回复辉夜的是一个笑吟吟的,有着超凡脱俗气质的银发女子。身着半蓝半红,像是道袍与护士服融合体的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麻花辫,一双蓝色眼瞳充满睿智,如星空般深邃。
她正是当年一箭轰飞天布刀玉,带着辉夜隐遁地面的八意永琳,神话中司掌知识的八意思兼命。
父上,一定要回来啊。妾身……不,辉夜一定不会再离开你的,一定!
“嗯,那我们现在回永远亭吗?今天可是满月啊……”
“不急不急,公主殿下,你不觉得这本书你应该买一本回去,好好看一下吗?”
顺着八意永琳指向的方向看去,辉夜发现了一个被众多读书人所包围着的摊位。在辉夜超乎常人的视力下,摊位上的一切都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