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起眼地混在稀疏的人群中,离开地下铁出入口。
偶然的预感,使得大森真帆抬起目光,凝望渐渐西沉的日光。
高耸的白色写字楼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窗洞;
它们样式极简也极其悲哀,漆黑的内在,如同不存在死者姓名的棺椁,被简单地抹杀了全部意义。
再如何灿烂的夕阳,也不能给它们带来一丝生气,只能任其日复一日地在沉默中腐朽。
而路人们,同样在街道上行走;在这份夕阳里,感受不到任何有异于往常的事物。
他的视线从街对面白底黑字写着“热烈中华食堂”的日高屋招牌,转移到专治内科的私人诊所,在24小时营业的牛丼饭玻璃拉门上停留了小会儿,通过反射、静静注视身后‘佛壇 一心堂’的金色字样。
它们一如既往地存在。
麻木,且没有异常。
“……”
电话无人接听,大森真帆倒也不在意,只是给通讯录中备注的‘真凛’发了条短讯,提醒她记得今天晚上来这边。
假如情况如自己预想的那样发生,便无需多费唇舌去解释了。
不过这等残酷的事件,对纯真的她来说,是否太过……不,说不定,能使‘她’被迫振作起来;之后,就不需要自己了……
直到继续偏斜的日光刺进眼眸,他才从短暂的出神中恢复正常。
合上手机翻盖,竟恍然地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马路中央。
沿着这条马路一直走下去,将抵达台东区的上野公园。
每年春季,那里1300余株樱花一齐盛放时的颜色,比之天边云霞更为灿烂,光是回忆便美得令人窒息。微风拂过、落樱缤纷,当仁不让地成为全东京最华美、最盛大的赏樱地点。
但如今,无人有闲情赏樱。
警察连轴转的高强度巡逻,并不能给民众带来安全感。
数次烈度极高的恐怖袭击和黑帮火拼过后,若非政府强行实施交通管制,限制出入,否则几天之内,东京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除了目空一切的瘾君子,和一无所有的亡命徒,没人愿意待在随时会要了自己性命的地方。
因为也许刚刚擦肩而过的家伙,就是某个黑帮里穷凶极恶的杀手,或者都市怪谈中恐怖组织研究出的变异怪物。
从不起眼的小道拐弯,路过一家暂时歇业的‘吉野家’。
附近原本是一片热闹的住宅区与交通节点,可现在,连常有信徒参拜的寺庙,也安静空落地像是一只上岸后渐渐窒息的鱼。
佐藤麻美的‘家’在这里。
——说是家,也许更像是无处可去时,用来藏身的狭小鼠洞。
当初在与她失去联络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借助微笑组织的情报,才找到这里。
廉租公寓门前,摆着两袋分类后待处理的垃圾。
从快要发酵的恶臭来看,这家住户大约两个星期前已经离开。负责运送垃圾的清洁车,或许也是在那个时候不知不觉地陷入停运。
人越来越少,又越来越多。
与楼道里某个陌生男人擦肩而过时,大森真帆皱了皱眉,嗅到一丝硝烟和血腥气。
而陌生男人顿了顿,在几秒的僵持过后,才再次迈开脚步。
此时此刻,素不相识的两人,升起的是同类同质的感触。
他/他也许属于蛇岐八家,也许属于猛鬼众,也许属于某些妄图趁乱瓜分一块地盘的小帮派……也许又是一颗墨瑟埋下的种子。
然而这并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将尽的义务,即将奔赴的结局;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以悲哀的宿命感,死死缠着陷入此地的生灵。
东京——在这里,无人能置身事外。
从门口地毯下摸出备用钥匙,大森真帆刚刚打开屋门,便被刺鼻的酒气呛地脚步一停。
但这已是习以为常的情景。
他带上手套和口罩,先把滚落得满地都是的啤酒易拉罐打包装好,再去着手清理散乱在地上的食品包装袋和杯面残骸;从卫生间端来水盆和抹布,沾湿后一点点用力擦拭,除去地面上顽固的酒渍、油垢和呕吐物痕迹。
擦了擦微微见汗的额头,从橱柜里拿出空气清新剂喷洒,短暂掩盖异味。
至于四处堆放的衣物和长袜,最好的办法是放到楼下的洗衣店;不过那里早已歇业,只能麻烦地一件件手洗再晾晒。
待一切忙活完毕,大森真帆提着两份从好不容易找到的便利店里贩卖的特价便当,独自坐在沙发上,稍歇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窗外的光景,已经全数陷入夜幕。
或许还有最后的余晖,但在面前这个男人的遮挡下,连一丝看见的可能也无。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苍白的肤色,幽深如夜的双眸,以及稍有些西方化冷硬的脸部线条。
或许放在欧美年轻男人身上,这些都会成为帅气外貌上优秀的加分点;但具有这些特征的,却是一名毫无疑问的东方中国青年。
‘相由心生’,来源于佛教《无常经》,本意指万物表象均由心念所产生。
可任谁看到这张脸,都会不禁联想到永无光明的长夜、和极度怪异反人类的存在吧……
“应该是有的,不过想了想,又感觉有些难以整理。”
名为墨瑟的男人,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将发生的事情只有一件。
杀戮。
“她还好吗?”
对于正常人,这理所当然是一句挑衅。可墨瑟能感觉到,面前男人心中的平静,哪怕死亡近在眼前,端着冰水的指掌也没有一丝颤抖。
零的伤情说严重也很严重,说轻也很轻。
黑光病毒的侵蚀性无药可医,不过对于原形体来说,解决它就像吞噬普通人一样轻松。
“嗯,那我就放心了。”
大森真帆吸了半口气,喉头滑动了一下,端起冰水,喝下半杯,手掌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全身心地进入对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来吧,动手。”
猩红的瞳光一闪,大森真帆轻轻闭上眼,挺的笔直的腰板绷紧,静待‘放松’的那一刻。
“咚。”
并非想象中头颅落地的声音。
墨瑟依然坐着,大森真帆看了一眼那确实无疑翻腾着的杀意,呼出先前吸入的半口空气,望向卧室的门。
“……嗯,大森,是你吗?”
睡的有些迷糊的佐藤麻美,连开门的动作也是依靠惯性。
她跌坐在地上,乱糟糟的长发挡住半张脸庞,在没有开灯的昏暗客厅,自然看不清相对而坐的两人。
刺鼻的酒气随着她的靠近而愈发明显,发丝后是浓重的黑眼圈,和宿醉过后恍惚的视线。
也许这些天来她从未真正入睡过,只是一直在酒精的麻醉中勉强模糊意识。
大森真帆静静地注视她一点点靠近,有些不忍,却没有说话。
“喂,你这家伙,怎么——”
墨瑟收了杀心。
可看到那张不变的冰冷面貌,佐藤麻美仍然陷入了无尽的恐惧。
“你,你……”
她的牙关颤抖,身躯阵阵发冷。
银行劫案时的疯狂,死难者的遗容,游行示威者在哭泣中呐喊控诉,以及名为‘诺诺’的女孩……
因眼前之人而起的一切,早已将她压垮。而现在,那些不堪承受的画面和声音,又重新汹涌奔腾前来,企图将她倒下的尸体再碾成粉末。
可她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闪着对自己懦弱的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唯独没有勇气。
“你、你杀了那、那么多人!现在,你又、又要杀、杀人吗?”
她几乎绝望地陈述着,内心已不把这句话当成疑问。
“你还没杀够吗?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恐惧地快要发疯的嚎叫,自然得不到回应。
大森真帆依然端坐,可佐藤麻美沾满酒气的虚弱身躯、毅然决然地拦在他的面前。
尽管她连站稳身体的力气也没有。
“如果想杀了他,就先杀了我——”
“别这样。”
熟悉的力道扳在她的肩头,将她拉回到身后。
“我是无所谓的,可真凛还需要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打破了她所有的坚持,和绝望。
一贯自诩女强人的佐藤麻美,终于失去力气,倒在沙发上痛哭了起来。
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良心,失去了熟识的人。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动手吧。”
大森真帆既不为她求情,也不试图留下什么遗言。
哪怕墨瑟以意图将他刨开的视线、无比仔细的观察着,他也保持什么都不在乎的表里如一。
铁石心肠。
“你真的不在乎吗?”
他突然发问。
“仔细想一想。”
“我——”
在乎,还是不在乎呢。
就像一开始自己所说的:有些难以整理。
回望二十余年的人生,回忆与朋友们接触的时光,大森真帆觉得自己应该有所感触,却空空荡荡地像是在看一场黑白默剧。
应该是,在乎的?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
一道尖锐的风声掠过。
大森真帆不闪不避,微微低头,看着利爪轻易刺入自己的脖颈,瞬间卷出无数触丝。
“现在呢?”
他张了张嘴,无法做出回答。
因为世界重新变得柔和,复杂,暧昧;再没有一道利剑似的工具,帮助自己祛除‘多余’的感情和犹豫。
会留恋,会恐惧,会伤感,会雀跃欣喜。
他想起来了很多。
“你能感受到,这是很好的……真好。”
无需回答,两行顺着脸庞滚落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起身准备离开的墨瑟,重新对上青年那张五味陈杂的面孔。
“可杀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好好活下去,就当做我们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