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崭新的一页,绘梨衣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隽秀的汉字。
练习正常说话的过程中,她发现朗读自己亲手写下的句段,似乎比朗读课本或者复述日常交际用语要轻松的多。
于是每天坚持写一篇日记,成了绘梨衣在闲逛发呆之外的一大要事。
回味片刻,绘梨衣决定划去才刚刚开头的小日记。
所以改为……
这么写就行了。
像是拜读宗教圣典一般严肃,绘梨衣捧起日记本、仔细吹干墨迹,伸出食指一字一顿地拂过每一道笔划。再三确认没有错字后,她才满意地眯着眼点了点头,粉舌卷过唇边残留的一丝汤汁,带着微笑继续享用晚餐。
不过对于正常人来说,绝不会在目前的环境中、还兼具这样的粗神经和闲情。
翻覆着无数乱战的地下基地已经重归安静,但从外部切断了供电后,备用电源便只能供给十分少量的场所。
延伸着的漆黑仿佛异种生物的食道:看不见曲折的尽头,却能嗅到飘散的浓重血腥。
源稚女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烧红的钢钎搅过一样疼痛。
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厚重的灰尘和少许碎石子。
夕阳从头顶那堪称夸张的巨大洞口斜斜地洒下,流淌在每一寸裸露在外的钢筋混凝土之上,最终柔和地汇成半汪光池,漫过少女绯红色的长发。
当他抬头仰望时,忍不住为之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相信、更难以想象。拥有怎样的力量,才能一击将几十米的地层彻底贯穿。
如此接近的距离,没有死在余波之下,而是昏迷了几小时,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相比起来,眼前这名少女依然淡定地在这片堪称天灾过境的废墟上安心用餐,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喂,你是……”
勉强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青年,试图出声询问现在的情况。
然而绘梨衣猛地转身——也许是受惊,也许是下意识的护食,让她不自觉地动用了五成威力的言灵。
无形无相之刃猛然展开,噌吰如晨钟般的言灵音节,正符合宣告审判时那般宏大。
一切阻挡在攻击路径上的杂物和石块纷纷碎裂,摧枯拉朽地屈服在这犹如神赐的力量下——但那些切口不再平滑如镜。停在对方眉心前一寸的虚拟锋刃、也消去了从前恰似绝世剑客出剑时的那份凌厉。
以她现在的控制能力,动用言灵不再会自然而然地凝聚杀心。
“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
源稚女先是惊愕,再是无奈。面对几乎刺伤皮肤的锋锐之气,不得不选择举起双手,一步步后退。
“请当我没说话吧。”
在沉默中,两人对视了片刻——
或者说,是暂时丧失了激活龙血能力的一方、被另一方以君王般威严的黄金瞳狠狠地蹂躏了一番。
直到刚刚恢复清醒的意识再度受创,陷入半空白的恍惚状态,绘梨衣才停下了注视,却依旧不忘在他的前方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刻痕,作为‘不可越线’的警告。
“这还真是……”
源稚女扶着额头,苦笑地摇了摇头。
窸窸窣窣的响动在黑暗里响起。
先是撕开包装袋,再是倾倒水流的冲泡声;不到半分钟,一杯工作用的特浓提神咖啡便已经泡好,稳稳当当地放在源稚女手边。
“野田桑?”
看到来人的脸,源稚女稍稍惊讶了一瞬,随后了然。
“蛇岐八家的人退走了?”
“大部分已经撤离,但警方还维持着这片街区的封锁,应该是他们不肯死心。”
野田寿一手扫帚,一手簸箕,弯着腰慢慢清理石块。
骚乱早已平息,他现在聊胜于无的扫除忙活,一方面是为了缓解先前大起大落的惊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送达上杉小姐的餐点后、找些事情做。
“别多想了,首领的意思是要你跟我们一起行动。”
“……”
源稚女换了个角度,抬头既能看见地表如莲花般外翻的巨大岩刺,又能看到那些明显是言灵造成的淡蓝色冰花,以及在震荡产生时瞬间死去、又被冰封住痛苦表情的尸体。
于是他明智地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等到所有资料的转移全部完成,这片基地也正式宣告废弃了。”
“说起来还有些可惜,毕竟花了大价钱和心血打造的地方,居然因为一群不成气候的家伙,就这样白白浪费……”
看到野田寿不似作伪的感叹,源稚女只感觉很槽心。
所谓‘不成气候的家伙’,大概是隶属于王将的直系力量;它们通常被施加过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手术,有些能不能称得上人类都是两说;但无论言灵也好身体素质也好,它们均可跻身于优秀的A级混血种行列。
根据消息,王将似乎还在这之上更打造了一直纯粹由龙类亚种怪物组成的部队,战斗力之强令人生畏。
如非必要,源稚女绝不愿意和它们正面遭遇对抗。
“不相信吗?假如你见过更恐怖的东西——”
“啊,您来了。”
也许对于基地里的大部分科学家和普通守卫来说,成建制的A级混血种确实难以战而胜之,哪怕放出仅存的几只实验体,也最多两败俱伤。
然而有一位,是规格外的存在。
“嗯。”
从阴影中现身的墨瑟,看起来脸色稍稍苍白了几分。
无需多言,便能知道基地的安静拜谁所赐。
“已经,回收完成了?可您……”
墨瑟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暴虐。
野田寿便不再有疑问。
他略带恐惧地颤栗了一瞬,迅速俯身表示遵从。
源稚女虽然不了解内情,但并不妨碍他从中感受到异常,和同质的恐惧。
比起先前愿意交谈的时刻,现在的墨瑟似乎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散发着彻头彻尾的恶意;那些散发着血腥味的通道尽头,似乎正是这个男人。
“要走,吗?”
稍有些急躁的语句,再次勾动了不受控制的言灵。
但墨瑟轻轻握住那只纤纤细手,金色的波纹拂过湖面一般,因为脚步不稳而撞在他身上的少女,平息了所有不安。
“听话哦。”
他试图擦去她唇边的少许油渍,可想起在之前这双手沾染了何其之多的血液,便陡然缩回手掌。
再伸出时,已经换做连抚摸也不算的轻微接触,点了点绘梨衣的脸颊。
‘会回来吗?’
着急的时候,连字体都变得歪歪斜斜起来。
“当然,”
望着那还带有些孩子气的懵懂、却已经遮掩不住其他决意的表情,饶使以墨瑟坚硬的模样,也不由得裂出一条浅笑。
“我很快就回来。”
绘梨衣凝望了一会儿,低下头,拖拖拉拉地踢着石子,重新坐回那张小桌前。
晚餐还没有吃完,但她不再对那些美味感兴趣。
很快回来……
又要多久呢?
……记忆里,每次在入夜时分醒来,似乎都能看见他离去的样子。
离去,归来;
离去。
——他们也许是不同的。
也许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