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也曾想到过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想过这样的对话。
在想象中，画面应该是这样的：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长大后的血族领主从阴森的森林飞过，然后袭击村子，接下来，就是再一次的奋勇战斗。他能最求的最好结果，就是能和领主对话，让她放过自己，以及家人和村子。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渐渐老化，而对方是血族，只会一天天更加强大。现在如果对方报仇，那么自己也只能安然领死，只求对方放过村子。
听到村民说“领主来了”，罗伯特心里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
但是这不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是艳阳高照的白天。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像是老友叙旧。
然后领主的随从发话了：“你就是村长吧？我是前不久上任的黑木堡总管事，你们啊，这么多年没交税，什么时候补上啊！”
收税？
村长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心里一脸懵逼，好歹没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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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税！
栅栏外的村民一脸懵逼。
希梅尔村从来没交过税，但并不代表村民不知道“税金”是什么。每年都有加入村子的人，村子里的人也会出去做交易，外面那些人都要交税，大家都知道的。
村里的人总是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并自豪，一个原因就是自己不用交那些各种名目的税收。幸福总是比较出来的。
今天，突然有人来说要收税？
这人是谁？收税？谁要收税，黑木堡，领主吗？收多少税？
那些原本就在黑木堡长大，之后以各种原因加入希梅尔村的村民倒并不算是太过惊慌，在他们看来，黑木堡领地内各个村庄的税收并不高，希梅尔村完全能够负担。
但是从更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村民就不这么想了，他们见识过领主和教会以许多名义收税，什一税，牛税，道路税，种子税，结婚税，过桥税……不同的领主的名目也不尽相同，但是最终结果是相同的：农民一年总是没法剩下什么。如果再加上劳役、兵役，天呀……回想起那样的日子就感到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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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村长吧？能听懂我说的话吗？我说，你们应该交税了！你们欠了四十多年的税收，算上利息，必须补齐！喂？你们能不能找个清醒、不糊涂的人来说话？”姜枫不耐烦的说道。
“哦，哦听到了，老朽……见到领主，很激动……大人，老朽听懂了，交税……”罗伯特的思路总算跟上了。
交税当然是坏事，但是对于罗伯特、对于希梅尔村，又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不同于村民，作为村长的罗伯特可是知道希梅尔村一直以来都暗藏危机。这毕竟是一个没经过领主允许的、非法的村庄。
领主的治下的民众，是不被允许私自迁徙的，人口就是财富，怎么能让他们跑掉呢？所以希梅尔村的人要么本身就是流民，要么是流民的后代。这在大多数领主的法典里，是要直接抓为农奴的。更别说领地内的山林河流都是领主的东西，私自开垦，也是一个大罪名。
希梅尔村一直控制和外面的交流，本身就怕暴露。
更别说当年他把领主曾经打成重伤。
如今领主来了，见面不提其他事情，直接说要收税……这意思首先就是承认希梅尔村的存在，而且，当年的事情似乎有所转机？
罗伯特转向爱尔贝塔，说道：“领主大人……当年的事情……老朽……老朽……对不起……”说着慢慢跪下。
罗伯特跪下之后，搀扶着他的妇人也跟着跪下，说道：“领主大人，请饶恕父亲吧！当年都是因为我……要惩罚就请惩罚我……”
姜枫意识到这个妇人就是罗伯特的女儿，当年那个被爱尔贝塔盯上的小女孩。
看着这一幕，爱尔贝塔一副难受的样子，仿佛想起当年的事情让她感到很痛苦（在之前这也是事实），然后摇头说道：“不……不要提那件事了”。
这一幕，仿佛加害者向受害者道歉，而受害者仍然残留心理创伤不敢回想面对的画面。
旁观的村民们越来越多，篱笆外围了一群人。看到这一幕，虽然他们不懂什么心理创伤，但是不妨碍他们对相似的情形产生联想。他们窃窃私语着。
这也是之前商量好的应对方案，爱尔贝塔演的很到位。
老罗伯特恍然意识到，虽然种族不同，但是面前的血族女孩在情感上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受了伤害仍然会害怕，会逃避。他当年只是欺负了一个小女孩——根本不需要下手那么重的呀。
回忆会随着时间模糊，当年自己面对的血族小女孩是那样凶恶的吗？还是当时愤怒产生的错觉？以前猜想的“凶狠邪恶的血族”形象完全崩塌，替换成面前带有怯意的无害少女。
“你这老家伙这是干嘛？要挟领主吗？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赋税？告诉你，不要想着利用领主大人的善良！今天，你们这个村的税，是交定了！”姜枫大声说道，给村民暗示：【领主是善良的，可利用】，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待会就懂了。
对村长的不敬就像预料中那样引起了村民的敌视，姜枫感应到周围有几股敌意。
“不可无礼！”爱尔贝塔漠然的命令道。
“您的意志，殿下。”姜枫谄媚回应道。
这一切看在周围的人眼里，不由得对爱尔贝塔产生了一丝好感，对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姜枫在敌视之外，又多了鄙视的感觉。
跪在地上的罗伯特被在她女儿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刚刚领主主仆的对话对眼前的局势判断很有帮助，这至少证明领主和她的这个随从意见似乎不太一致，而且如果不是口误的话，“殿下”这个称呼和另一件事情相印证。
以前出于防备意图，罗伯特曾经一直打探领主的信息。早期有传言提到她是安兹赛尔帝国的公主，因为权力被剥夺，因此被流放到黑木堡这个帝国最贫瘠落后的地方。不过这个说法漏洞很多。后来又有传言说真正的公主早被卡恩公爵杀害了，黑木堡的这个“公主”只是用来搪塞议会的假货。
不过领主的身份和现在的情况关系不大。
“爱尔贝塔……大人，交税的事情，老朽无法一人决定，请允许老朽召集大家商议。”罗伯特说道，有意的避开姜枫。
“这是应当的事情，罗伯特先生。”爱尔贝塔允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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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收税，当然不是直接报一个数字，让对方交钱这么简单。村里有多少人，开了多少田，养了多少家禽牲口，都是确定税金的依据。
当然如果真的要收税，只要巧立名目，那么哪怕村民走个路，过个桥，都可以收税。
然而姜枫和爱尔贝塔的目的不是为了收多少钱，而是要让村民们觉得收这个税有理有据，应当交，然后进行下一步。
那么乱七八糟的税名就不要了，人头税、田税、牲畜税就可以了。这三种税可以说是认可度最高的税收，每个领主都收，不交，说不过去。
税种少，还可以给人“领主并不严苛”的印象。到最后如果谈判陷入僵局，那么爱尔贝塔哪怕只免掉一种税，也是少了“三分之一”，能给人的让步很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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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个公用的大屋，村民们讨论事情，节日聚会就在这个屋子，不过现在里边临时存放着刚收不久的粮食，村长正在招呼村里的壮劳力收拾，准备接下来的谈判。姜枫注意到了村长罗伯特正在安排着什么。
村长的女儿准备了个椅子请爱尔贝塔坐在院子的树荫下。即使是村长的房子，在姜枫和爱尔贝塔看来也太过阴湿低矮，还有一股霉菌的味道，于是婉拒了村长女儿的邀请，就在外面等着。
男人们基本都被村长叫走，要么出去找人，要么搬东西，剩下一些女人看热闹。但是没有谁接近爱尔贝塔。
在她们眼里，爱尔贝塔这样的女孩是从来没见过的。
要只说漂亮脸蛋，村里也不是没有。但是村里的女孩哪个不是从小干活长大，并不具有这种在深闺里养出的高贵气质，只要一看到就感觉自惭形秽，下意识的躲避。在村妇们的简单逻辑中，高贵的人，自然不用干活，所以有高贵的气质。
高贵美丽的人总是会被他人喜爱。
当然，姜枫知道，爱尔贝塔有好几套面孔，配套不同的动作表情，这只是她几种形态之一。
姜枫也没人过来搭理，只不过单纯的被讨厌了而已。村长的女儿倒是也给他准备了个凳子，但是姜枫拒绝了，这时候在这些村民面前必须遵循基本的尊卑，姜枫只能站着。
村民们已经把高贵美丽的少女领主，和“傲慢”“无礼”的总管分开看了。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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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阵嘈杂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领着一大群羊来到了村子。
应该是牧羊人听到消息，提前回来了。
几个农妇看到了，接手牧羊人少女，把羊赶往村后面的羊圈。
话说姜枫才知道，这个村子居然还有羊。还不少，七八十头羊。而且，协助牧羊人少女的不是牧羊犬，而是一头鹅。
好大的鹅，大半个人高。
少女把羊交给村里人之后，就往这边跑。少女跑前面，大鹅紧跟她身后。到了村长家门口，喊道：“妈妈！我回来啦！”
然后她注意到有陌生人在场。爱尔贝塔微微一笑，向牧羊人少女点头致意，少女愣神看着爱尔贝塔，似乎被爱尔贝塔的美丽气质震撼了，收敛了之前的活泼张扬，拘谨的鞠躬，然后下意识的拉了拉衣角。引得周围农妇也开始整理身上的一副，至少在爱尔贝塔的光环下显得不那么丢人。
最终牧羊人少女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和爱尔贝塔对话，转而看向姜枫。姜枫并没有那种震慑气场，少女问道：“呐！你是什么人？新来的要加入村子吗？那边那位……美人是谁？也要加入村子吗？”
接近了之后，姜枫发现牧羊人少女长的也很漂亮，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能看出是美人胚子。可能因为长期牧羊，小麦般肤色显得很健康，水润饱满的脸庞意味着她并不像其他村落的同龄人一般缺乏营养。跟人说话的语气十分有活力，让人一听感觉心里就很舒服。
心里突然一股心悸，爱尔贝塔虽然还是那样恬然的笑着，但是姜枫知道她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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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枫记得他扮演的角色，于是板着脸，傲慢的说道：“注意你的语气，下等人，虽然我并不对你的教养抱有期望，但是你要知道，这位是你们仁慈而善良的爱尔贝塔领主，能见到她是你一辈子的荣幸！而我——”姜枫顿了一下：“我是领主最忠诚的仆人……之一，内政总管姜枫。”
“姜……枫……？奇怪的名字？领主是什么？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少女并不喜欢姜枫的语气，于是追问道，身后的大鹅也探出脖子观察着姜枫。
“孤陋寡闻的平民，无知是你最大的罪孽！居然不知道何为领主？还敢质疑我的名字？难怪连赋税都敢拖欠，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姜枫气势汹汹的斥责道。
少女先是惊愕，然后眼眶含泪，哭道着说：“什……什么……居然这样说我！你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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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哭的时候，姜枫还是很过意不去的，这不是他的本意。
但是整个计划说白了就是“敲一棒子给个甜枣”，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姜枫扮演的就是“坏人”“白脸”。
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姜枫想的更远。
之前，在整个黑木堡领地，爱尔贝塔的形象很薄弱。很多人只知道有这么个领主，但是是谁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爱尔贝塔要重新加强对领地的掌控，培养自己的势力，那么树立一个新的形象很重要。考虑到整个领地的领民基本是文盲，见识也不多，那么“美丽”“仁慈”“善良”就是一个相当好的，容易接受的形象。
但是要做事情，肯定会有得罪人的时候，既然要保全爱尔贝塔的好人形象，必须有人来当这个“恶役”。对此姜枫义不容辞，这锅，我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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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坏人！”
这也是周围村民心里想的，不敢说出来而已。
姜枫一脸轻蔑的斜了斜眼。
接下来应该需要爱尔贝塔斥责姜枫一下，然后亲自对牧羊人少女关心。当然姜枫的态度是，“有错就认，绝不改正”爱尔贝塔大人说的都对，回头我该傲慢该轻蔑，还是老样子。
但是事情呢，不一定都按剧本来，在爱尔贝塔有所动作之前……
“你是坏人！”少女再次哭着说道，然后——
“史塔克，咬他！”
危机预兆！攻击意图——眼睛！
一个白影冲向姜枫的脸。
姜枫下意识的双臂护住脸，白影撞到他身上。
他被一头鹅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