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德是一名伐木工。
一名普通的伐木工。
他不是光头,在他伐木的森林中,也没有居住着会说人话的狗熊、把尾巴当弹簧的老虎以及为松果不惜分裂大陆版块的松鼠。
总而言之,他只是个普通人。
在一片普通的森林中,从事伐木工作。
通过日复一日地挥舞斧头来换取绵薄的报酬,他与他的伐木工同伴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些被他们砍下的树木则被他们的老板高价地卖向了各行各业,被加工成工艺品或桌椅后,再卖个另一方。
而作为最底层的体力劳动者,班德就像是往常一样,劳累了一天,只是今天的他连饭也没吃地就直接回到宿舍,仰头便睡。
浑身的汗水、衣服的酸臭味以及饥饿的肠肚都拦截不住他的睡意。
不知为何,今天的他特别的困。
班德迅速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他梦见了一片森林。
一片既陌生却又熟悉的森林。
班德能认得森林中一块巨石,巨石的形状就像是一头卧下的老虎,这是班德所工作的森林中,唯一算得上是特色的景观石。
不过,这块石头在前两年被他的老板给挖了出来,已经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
这场梦很逼真。
甚至比班德醒来时都要逼真。
班德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好了,原本近视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清晰,长期鼻炎的鼻子顺畅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梦里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但梦里也有一点很奇怪。
他无法动。
他只能站立在原地不动,就如同那一棵棵曾被他砍伐的树木一样。
虽然在梦中,自己站得再久也不会累,但是班德也渐渐变得不耐烦。
这梦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班德从梦中的天刚亮站到天黑,而从他的体感时间来感觉,他觉得自己是确确实实地度过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天亮到天黑的时间。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甚至就连开始都算不上。
时间仍旧“漫长地”流动着。
前三天,意识到什么的班德开始破口大骂。
但在三个月过去后,他已经麻木了。
班德感觉自己就像是变成了周围的树中的一员。
人类是一种适应性动物,当面对无可奈何却无法反抗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会让自己去适应。
班德也不例外,作为一名伐木工,可以被称为树木屠夫的人类,他在度过三个月后,居然变得热爱起自然来了。
那风。
那树。
那鸟。
世界是如此的美好,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就从未察觉到呢?
班德再也无法像曾经一样,将伐木当成一件平常事了。
他变得讨厌任何破坏自然的事!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一双手到底砍下了多少棵树……
班德决定自己的余生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赎罪。
仿佛是感觉到班德所下的决心,那一夜,天空划过流星。
流星笔直地坠落到了他的面前。
但陨石坑没有出现,从天而降的是一颗金色的种子。
种子悬浮于半空中,随后缓缓地下降进土地中。
种子在一夜之间发芽了。
但它所生长的幼苗与其它树木的幼苗从外表上没有丝毫的区别。
这是神迹。
上天对自己的启示。
班德是如此认为的,守护这棵树的成长是他的使命。
从那一天起,漫长的时间仿佛变得短暂了起来。
数十年仿如一天般过去了。
班德会因树苗的成长而喜悦,当树苗成长为树木时,他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般的满是成就感。
它成长为了一棵好树呢。
笔直的树干,茂盛的树冠,虽然它作为树木的种类不明,但班德以曾经作为伐木工的目光来看,它正是自己最喜欢砍伐的那种树,一棵值钱的好树。
如果自己还是曾经的自己,绝对会兴高采烈的提着斧头就过去吧。
然而,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班德发誓他愿意用生命来守护这棵自己视为孩子的树,即便这棵树是棵普通的树,他也会如此。
这时,班德几乎已经忘记这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就在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度过时……
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过往的自己。
一个手提斧头的自己。
一个兴奋无比的自己。
一段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在刹那间,于班德的脑海中复苏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啊啊,原来如此吗?
是我亲手将那棵视为孩子的树给砍下来的吗?
望着过去的自己提起斧头,脸上露出豺狼般恶毒兴奋的笑容,猛地将斧刃砍向树身。
班德的腰间顿时传来剧痛,鲜血如涌泉般涌出。
他从梦中醒来了。
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如梦中般,随着自己的斧头被砍成了两半。
就如他所说的,他愿意用生命来守护那棵树。
同样的,他愿意用生命来偿还自己的罪孽。
在生命的最后,班德露出了笑容。
自然是如此的美丽,糟蹋了自然的自己愿以尸体化为自然的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