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的黄昏时分,在名为章莪的城的上空,红蓝二色的流星划过了天空随后落入某处不知所踪。
这是坊间相传的谈资,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只是天降陨石那样虽然少见但是不值得深究的事情。此处更吸引的故事绝不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事情,于是那拿着粗胚大茶碗的男人随口吐出了口中的茶叶沫子之后,手中的碗被他随手磕在了那张木桌上。
那张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巴一张,于是其他在此地喝茶歇脚的人全都向他聚拢来了目光,那恨不得把男人剖开然后掏出他肚子里所有故事的目光让他很受用。哈哈大笑着,他开口说了下一个故事。
“我们这章莪城可是楚地最神异的地方了,这个自然不消多说,所以啊每日都有些大人物来到我们这里。昨日 我正在城外准备下套捉只兔子好下酒,突然天色就暗了下来。我估摸着怕是要下雨,正准备回家,谁成想,”
男人一把拿过手边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茶水顺着他打着赤膊的身子流下,把他灰色的脏裤子给沾湿了少许。多毛的胳膊在嘴角一抹,男人接着开口道:
“就在我不远的地方,一声虎啸打雷一样就炸了起来。当时就吓得我掉头就跑,真的,你们是不知道,我这辈子第一次跑那么快,连兔子山鸡什么的都比不过我。但我再怎么也不能一直跑下去不是?足足奔出去半里多地,我满以为可以无事了,刚坐在地上,回头一看,妈呀!”
男人一声大叫,把其他茶客也给吓得不轻,噼里啪啦的茶碗打翻声还有惊呼声混着足足闹了半晌。
男人看见众人着狼狈不堪的样子哈哈大笑着又灌了口茶水,老神在在的样子引得那些丢了人的茶客一阵不爽。
“说啊,接下去去你到底咋的了,买什么关子!”
“好说好说。”男人把手中早已经空了的茶碗亮了亮,那些人一下子心领神会,一个穿着青色半新长衫的男人随手从自己的大袖筒里摸出了几个大钱拍在了桌子上。
“掌柜的,给他来一壶好茶!众位做个见证,要是他嘴里说不出什么来我可不放过他,啊?”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这厮把我们嫖在这里半天,要是不说出个花来我们可要让他好好见识见识我们的功夫的!”
“对对,这话说的对,到时候你们都不要拦我,看我不把他那张嘴给撕烂!”
众人大笑着起哄,那个讲故事的大喊也不在意,嬉皮笑脸的从守摊的中年人手中接过白铁的大茶壶,对着嘴就又灌了一气。
“哈——”
长出了一口气,男人把踩在自己破草鞋上的那只沾着黄泥的大脚给收了上来,相当舒坦的踩在自己屁股底下条凳空着的地方,右手横着搭在那只脚上,右手在面前的桌上一拍:
“既然有好朋友这么大方,那我再怎么说也不能辜负这一壶好凉茶不是。你们让我慢慢来说。”
大汉的头微微向下低了些眉毛皱了一点,眼睛朝上翻了起来,鼻子上的皮也缩了起来。
“我那朝后一看,你们猜是什么?好大一只吊睛大虫!光那腿就有我这人那么高,那嘴巴一张 冲着我就是一嗓子‘嗷吼’!你们是没看见,那满口的牙一根根比我的手指头还长,随便一口就能把我给咬成两截。把我当时吓得哦,就差尿了裤子。”
“差点尿了裤子?我看你是这裤子倒是簇新的,新买的吧?裁布又花了多少钱啊,连茶都喝不起了?”
底下人群里立马有人对着大汉嘲笑了起来,那大汉有些恼了,左手在面前的茶桌上又是一拍,震得茶碗和茶壶撞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胡说!洒家跟你们讲,那大虫离我就那么几步,那一张嘴,熏得我连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换你们啊,早不知道在几时就昏了过去。端的是脸皮死厚,还来嘲笑洒家,不想听洒家这就走!”
其他人一看,虽不知道那大汉是不是真的恼了,但还是赶忙来做了和事佬,一面假模假样的说了那起哄的男人两句,一面又对着大汉说起来好话。大汉得了面子,又重新在凳子上坐稳了下来。
“哼,洒家不和你这厮一般见识。刚刚说到那大虫离洒家不过几步,然后突然朝着我就扑了过来。我心下想着这下是死定了,眼睛一闭正等着被咬掉我这大好头颅,说时迟那时快,天上突然有人一声大喝‘孽畜!休得伤人!’我想着莫不是有人来救,赶忙张开了眼,你们猜怎么着?”
大汉故意卖着关子转了一下脑袋,得意的眼神从众人的头顶划过。
“那是一个神仙!穿着一身簇新的白衫,头上戴着上好白玉的簪子,雪白的好面皮,真真就是从画里钻出来的神仙!他从天上一下子飞到我面前,只手上的剑鞘一抬就把那大虫给掀飞了出去!那大虫也是伶俐,兴许是见这神仙厉害,知道是吃不了我了,倒头夹着尾巴就跑不见了踪影。末了那神仙还亲手把我给扶了起来,喏,你们看,洒家这手上是不是也粘上了些仙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汉说完,端起桌上的茶壶又是一阵灌,一壶好好的甘草陈皮茶被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茶也喝完了,故事也说完了,洒家这边就先去赌两把,我这手上有仙气,铁定可以拿大钱!”
这么说着,大汉从条凳上起了身,手随意的在自己裤子上抹了一把,把放在一边的短褂朝自己肩上一搭,甩着膀子离开了茶摊。
“对了!”未走出两步,大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冲着还未来得及走净的茶摊喊道:
“那神仙说自己来我们这章莪城是要寻一件宝物,你们回去在自家找找,说不定就有什么被神仙看上了眼,也别说洒家走了运不担待你们!”
②
“歌!歌!这里没人了,放我出来吧!”
一只有着火红色花纹的青羽大鸟被脚上的,一个连着锁链的带锁铁环把它给牢牢困在了一圈竹栅栏里。
一个少女坐在稍远处的一张藤椅上,身子有些消瘦。大抵是身子不好的缘故,早已初夏的日子,她身上还是套了件水绿的衫子,背着太阳手上拿着一本。那不时点头的样子自然是显示她没有看进去多少。
明明是四下无人,但被这样一阵女孩子声音给惊醒的少女却是没有丝毫惊慌的样子,眼里反倒是多了些狡猾的神色。施施然的起了身,少女把手中的书放在了一边的假山上,随后起身走到了栅栏前蹲下了身。
“哥哥,哥哥的乱叫,是看上哪家的公子了?不如我去把你送给人家如何,想必那些公子哥儿一定很乐意来这么一段仙禽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
话音刚落,那大鸟一下子跑到了栅栏边扭过头,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少女的怀里蹭了起来,雪白的长喙在少女的裙上刮蹭着,一张一合,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清冽少女声从那里流了出来。
“人家喊的是你啦,亲亲宛小姐,天仙一样的宛小姐,你单字一个歌,这又不能怪我。等你以后有了字我便喊你的字不就好了,哎呀不要计较这些啦,我都叫你歌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和我 计较这些,小肚鸡肠的女人可是没有男人要的。”
少女听了这话笑了起来,一手在鸟的头上抚摸着,一手轻轻捏住了那细长的白喙,拇指在上面摩挲了起来。
“我看你年纪不大,好的不学净是学了这些俏皮话,端的是牙尖嘴利。”
少女的拇指在鸟的喙上点了点,又笑道:
“牙尖倒是不谈,这嘴倒是真的利。如何,我以后就学着你说的那般贤良淑德好嫁人?”
嘴上不停,手上也没有停,少女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根细细的钥匙打开了怀中的鸟脚上的铁环,然后站起了身。
青红色的鸟被解开了束缚之后扑腾了一下翅膀飞出来栅栏,然后一对展开足有大半个少女身高的翅膀打开,不轻不重的拍在了少女的身上。
“不嘛不嘛,歌是我的!歌你不能骗我!”
说着话的功夫,大鸟的身形慢慢的变了样子,只片刻的时间,那只青红色的大鸟已经变作了比宛歌还要高上半个头的少女,裸着的身体在阳光下反射出蜜色的光,身形瘦削但是肌肉线条分明,及腰的长发闪烁着青红相间的金属色光。
这少女一把把站在自己身前的歌抱进了怀里,也不顾身上不着寸缕的情况就在歌的肩颈处蹭了起来,嘴中叫着:
“歌你说好会做我的家人的!你不能抛弃我!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死给你看!”
“好好好,要你要你。”
宛小姐相当的淡定,一边轻拍着抱住自己的少女的背一边安慰道:
“声音小点,把衣服穿起来,现在你可是来找我玩的曛儿,可不要露馅了。”
“哦哦。”
曛听了这话才松开了自己的手,接过了歌递过来的小小的包裹,就当着歌的面往自己身上套着衣服。
“哎,歌,还是夏天好对不对?冬天的时候要穿的衣服那么多,可麻烦了,我还是喜欢夏天,夏天最好了!”
“是是是,夏天最好了。可我是在冬天捡到你的哦,你不喜欢冬天是不喜欢我捡到你咯?”
“不是不是,我最喜欢歌了,我是,我是。。。”
“好了好了。”
歌绕到曛的身后帮她抚平了衣服的褶子,然后手从曛的腋下穿过,手指点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知道了,我开玩笑而已,当不得真的,啊?”
“哼,歌就知道欺负人。我不管,一会你要让我欺负回来!”
“好好好,待会随你啊,现在把手抬起来,我要帮你扎汗巾子了。”
曛乖乖的把手抬了起来,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这东西反正一会也是要摘掉的,扎它干什么?先说好,你不能一会子就说累,我可是不依的!”
“行行行,走吧我的好姑娘。”
“嗯!”
③
“爹!你这是为什么!”
一个穿着长长青衫的中年男人狠狠把少女勒在了自己怀里,手上的剔骨短刀死死抵在她那白嫩的勃颈上。男人的面前,赤裸的少女身上燃起了青红色的烈焰,地面被烧得通红,赤红色的龟裂痕迹蔓延到了目力可及的所有角落。
“把我的歌放下。”
“你的歌?我呸!你这孽畜勾引我的女儿,我宛家若是今日家破人亡,全是你这孽畜的错!”
男人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手中短刀的刀尖把他怀中的歌的脖子上刺破了少许。他似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似的,通红着眼睛盯着自己眼前那个包裹在烈焰中的少女,歇斯底里的叫喊着:
“曛!我知道你叫做曛!你想要我的女儿活命那就立刻给我滚出去,不然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宛家!我奈何不了你,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你心心念念的歌!反正是我的女儿,死了这个我宛立大不了再生一个!”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但是火焰中的曛依旧没有任何表示。青红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剧烈,逐渐凝聚成了一只大鸟的形状。
“出去?”
曛冷冷的看了一眼踩着飞剑站在天空上的那个白衣男人的身影,然后重又回过了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已经急红了眼睛的男人,开口道:
“是那个人让你这么做的?”
“那个人?什么那个人!那是神仙!他要你的命,你凭什么不给他!”
“凭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曛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是那样的不加掩饰,大张着双手,头也因为乐不可支的样子仰了起来。
“就凭我是毕方!凭他不配得到我的血肉!凭他是个小人!”
曛背后火焰的大鸟在她说完这些话的同时展开了双翼,裹挟着“呼哧”的风火声冲破了房顶撞向了那飞在半空中的白衣男人。
曛转身也走了出去,站在了与那男人相对的地面上,看着他应对那只火鸟而有些狼狈的样子大笑着嘲笑出了声:
“就你这样的,居然也觊觎起了我?可笑!净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你看看你头上那白玉的簪子,可有脸再带着吗!?”
悬在半空的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啐了一口,擦去了自己脸上的黑色痕迹。手中的长剑斜指向了站在地上的曛:
“你这孽畜修得猖狂!你这样的灵物出现在这世间,本就是须得为吾等参破飞升大道而献身!明着告诉你,若你今日杀我,那便会有我师父来此,若不杀我,那我便要昭告天下你这毕方的所在!除非你乖乖跟我走,不然我定要让你们这小小章莪永无宁日!”
曛大笑着的神色骤然间就冷了下来,转过身,满不在乎的就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天上的那人。
“宛立,我敬你是歌的父亲所以不愿为难你,我只问你,就算你口中的神仙实则是这样的无耻之人,你也不愿让歌和我远走高飞吗?”
“呸!你们两个女子相合本就有伤天和,就算他不是神仙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畜生就是畜生!”
“。。。如此吗?”
曛忽然收起了浑身的火焰,偏过头看向了被父亲困在了怀里的歌,未出声,但是眼中的询问神色却也足够明显。
“曛!你走吧!不用管我,你记得等我,下辈子等我变成男人,我们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你快走啊!”
“如此吗?”
曛忽然微笑了起来,闪身到了中年男人的身边把他推翻在了地上又续上了一脚把他给踢到了墙角。
她俯下身,在歌的面前变作了本体。巨大的青红色大鸟一下子把被烧酥了墙壁的厢房给撑裂开化作了废墟。长长的白喙张合着对被自己护在了歌说道:
“要和我一起走吗?”
“嗯。”
⑤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座被烧毁的山头上空,数道身影悬在了半空中,没有一人说话,只是不约而同的看着地面上一个裸身的少女抱着一个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红的少女尖声大笑着。而她的身前,一个白衣男子手上提着染上了鲜血的长剑,惊慌但又但这得意的站在那里。
“好,好啊!这便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孽畜孽畜之人的手段!你们这样,比得我这样的孽畜又是如何!?”
没有人答话,少女也不在意,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呼吸逐渐微弱下来的少女的脸,然后轻轻吻上了那对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歌,你怎么忍心这样子对我呢,你这样抛下我一人便是不要我了罢?我说过的,若是你不要我了,我就死给你看,如今你可得做个见证可好?”
“不,曛,你。。。”
裸身少女并起食指中指点在了怀中少女的唇上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语,转而抬起了头,眼中的温柔神色在这转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那么诸位也来为我这孽畜做个见证吧,我的血肉精魄,有本事便来拿。”
曛重又把头抵在了怀中歌的肩颈之间,身体缓缓的改变着形状,只是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青红色毕方。那对眼睛在看了自己周围的人一眼之后便在一声冷哼中闭了上,青红色的火焰从她的身上失控般得涌了出来。
“曛,等我不好吗?”
“我又岂会再上你的当?我只愿今生,何需来世。”
“便罢。”
⑥
“洒家和你们说,那日好多神仙聚在我们章莪城外面那山上说是要杀一妖孽,那一战啊打得天崩地裂,那妖孽法力高强,众多神仙全都难以奈何。眼看啊这就要功亏一篑,谁成想,”
大汉捞过桌上的茶碗“呲溜”着吸了一口烫烫的茶水,然后紧了紧身上的袄子,蹙起了眉皱起了鼻子,眼神在底下听众的脸上扫了一圈,见吊足了胃口才重又说道:
“那妖孽掳了一个女人,却是对她用情至深。一个白衣神仙知道这个时候,想法子一剑刺死了那个女人,那妖孽见此悲痛欲绝,于是就抱着那女子用自己的妖火点燃了那座山头,把自己和那女子全都烧作了灰烬。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半座章莪山都被烧了个干净,却也是可怜了。”
底下听众却是没有先前夏天那样的激动,不知是天冷还是为何,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终于,半晌之后,大汉见无人理他,起身打算离开。却在此时,人群里穿来了一声问句:
“那些人真的是神仙吗?怎么如此心狠,却连一个妖孽都不如呢?”
大汉未回答,只是把手揣进了袖子里起身走去了远方。
⑦
章莪之地秃了的山上,雪水把草木骨肉的灰烬聚在了一处渗进了地里。得了这样的营养,两株不知是什么的小芽从地里钻了出来,一株叶片宽大且间着红色的花纹,另一株却瘦弱得可怜,每日靠着身边另一株的遮挡支撑才勉强存活。
若是扒开那土,定可以看见在那里它们的根须不分彼此的交缠在了一起。
那些畜生自然不会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