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沙发中,一名有着蓝紫色头发的少年和一只浑身蓝色的史莱姆挤在一起,一个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只史莱姆绘声绘色地在讲着。一副很和谐的画面。
并非是什么精彩的故事,但毕方却在讲述中时不时用自己的身体变化出故事的场景,让慎二听的津津有味。
故事说的是一个人生活在钢铁丛林里,被紧凑的节奏所压迫,过着枯燥而无味的生活,每一天都重复着昨天所做过的事,周而复始。
他厌恶每一天都是黑白色的生活,期望精彩的人生,向往着野外的自由生活。
然后有一天,主人公的梦想实现了,就好像是神听见了他的心中的祈祷一样,他来到了野外。
空气不再污浊,花粉和树叶的清香充斥在空中;高大又死板的钢铁建筑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再也不用受到噪音骚扰,虫鸣鸟叫声悦耳无比。
主人公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知识,他盖好房屋,制作家具,钻木取火,烤半生不熟的肉。这一切让他觉得新鲜而有趣,他决定要做丛林中的泰山!
可好景不长,愉快地生活了一年后,新鲜感被磨灭,他开始觉得厌烦了。
主人公发现,丛林中也并不是什么都很美好,暗处藏着剧毒的蛇蝎;蚊虫时刻飞舞在他的身旁;狡猾的猎食者时刻潜伏着;水源附近永远有最强大的猛兽栖息着;有时候没有猎物他就得饿上一整天!
他开始怀念那钢铁丛林了。拧开水龙头就能得到干净的水源;只要工作就能得到食物,不必担心蚊虫鼠蚁的侵袭,不用时时防备着周围。想起这些,他决定要逃出森林,筹备水与食物,带上武器,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出发。
在丛林的出口那,矗立着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光滑,清晰,明亮。无数动物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垂头离去。主人公很好奇,为什么动物照完镜子后出现那样的反应?于是他也站在了镜子的面前。
镜子里所映出的,并不是他。而是一只猴子。主人公呆呆地看着猴子,猴子也呆呆地看着他。这时,他才察觉到,为了防备蚊虫的叮咬,他的皮肤生出了毛发;为了撕咬肉块与植物,他口中长出了尖牙;为了在环境复杂的地形中保持平衡,他长出了尾巴;为了躲避野兽,他的四肢开始退化以便更好地攀到高处。
“....他站在森林的边缘,一步跨出就可以离开。但他无法跨出这一步,转身跟随着那些动物的脚步,垂头离去。”
故事安然地进入了尾声,两人却都有些意犹未尽。
慎二显然是个很好的听众,在听故事的过程中一言不发,认真听着毕方的故事,将自己所不明白的地方记在心底,直到故事结束才提出自己的疑问。
“可是,主人公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慎二很不解,在小孩子心中,梦想就是一切。主人公既然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为什么又要反悔?
“这就是人啊。”毕方摸摸慎二的头,语重心长:“人类总是认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羡慕着,期望得到。却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也是许多人期望却得不到的东西。”
见慎二懵懂点了点头,毕方也只能希望他能够记住这一句话,未来不要再因为无法继承魔术而变得疯狂。但这一点连毕方都不报希望,只要老虫子还活着,有着他的引导,再怎么善良的心灵也会染上漆黑的色彩。
想到这一点,再看看面前这个三观正常的间桐慎二,毕方就忍不住暗骂间桐脏砚,这老不死的活了那么多年,害惨了多少人?
想当初,在间桐脏砚还叫玛奇里的时候。多么伟大的一个人?为了实现梦想甘愿苟活下来,结果崇高的梦想却在岁月的冲刷中一点点变质,最后只单纯地剩下得到圣杯和长生不死。
毕方叹息,却绝不可怜间桐脏砚,他不值得同情,所犯下的恶已经洗刷不掉,无法被原谅!
“好了,故事讲完了,出去活动会吧。”
毕方招呼着慎二,来到屋外。土地还是一片狼藉,间桐鹤野站在墙边,咬牙切齿地打着电话,叫人来修缮庭院,此刻见到毕方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这种大规模的庭院修缮既费时间也费钱财,而且施工过程中动静也不小,会对生活造成很大的干扰。如果是平时的话,毕方会好好地和鹤野道歉。但现在,毕方真的没有这种心情。
它,快要变成魔物了。
有一部动漫里曾经说过:健全的灵魂,寄宿在健全的精神与健全的肉体上。
毕方有健全的灵魂,有健全的精神,却唯独没有健全的肉体。
肉体是真正存在的物质,因此在这三种中,是最重要的。它的存在会时刻影响着灵魂与精神。
而现在,毕方的灵魂与精神就快支配不了这具史莱姆的身体了。
早在非洲大陆的时候,有一次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毕方发现了自己的身体中裹着一只手掌大的蝎子,在很爽快地吐出来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是一个意外。
可慢慢地,毕方发现,每隔三五天,身体中就会裹着一些被消化地差不多的小生物。这让毕方起疑,却并不奇怪,蚊虫太多难免会有这种现象。
直到有一天,毕方再一次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伸出一只触手从地面的坑洞中掏出一只肥硕的蜈蚣吞入体内。
这一幕让毕方的心灵恶心到几乎想要吐出来,可身体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感觉到那只蜈蚣在粘液中拼命挣扎地时候,还意外地出现了满足与快感。
毕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蜈蚣在体内被消化掉。打那以后,只要一出现幸福快乐的美梦,毕方就知道,在外面的身体又吞噬了什么东西,并对生命的挣扎感到愉悦。
到了现在,史莱姆的本能甚至已经开始驱使毕方的灵魂。让它每每到达一个新地方,就全面开动身体的感知,找出每一个可以吞噬的活物。毕方也从刚开始的作呕、厌恶,到现在习惯,乃至期待!
毕方痛恨这样的自己!他是人类!不是依靠本能捕食的魔物!
站在镜子面前,回忆自己曾经的外表,让身体慢慢变成人类的外形,这并没有什么难的,他记得自己的身体,只要做一个缩小版的就行。这很简单!
很快身体就完成了,毕方看着除了颜色和过去一样的身体,自信地看向了镜子——一米七比例的身高,微胖的身材,并不健壮的肌肉,总是穿着不搭调的衣服,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除了没有脸。
毕方愣愣地看着镜子,镜子中没有脸的怪物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奇怪面前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
恐惧化成的大手攥住了毕方的心灵,冥冥之中的预警让毕方的呼吸沉重起来,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刮着毕方的心扉。灵活的肢体宛若山峰一般。
毕方用尽全力才抬起来一只手,像是面对泡沫,轻柔地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点在镜子上。抬头看去,却看见镜子里的怪物也伸出手和他点在同样的位置。
这.....是我?
啊啊啊啊!!
怪物和毕方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同时跌坐在地上,慢慢的崩溃成了粘液。
这个世界用最残酷的手法撕开了毕方的心灵,用最恐怖的声音告诉他:你不再是人类了!
这就是毕方的故事,但他不会像那只猴子一样妥协。他要做人类!如果不能作为人类而生!那么就作为人类去死!
瞒着雁夜的事已经道过歉了,心灵辅导工作也做了。现在,就该迎接他的结局了。
毕方来到了间桐宅的后院处。自东方而来的阳光被高大的房屋挡住,在这常年没有日照的地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杂草。院子的中间,有一口被封上的古井,已经看不出年月,想必是过去的间桐族人取水用的。
这是毕方为自己选定的位置。只是可惜了这一口供养了多代人的古井了,以史莱姆的体质,溶解在水中亦会让这井水变成剧毒。
井盖用麻绳封闭着,一道道一圈圈。毕方用水刀割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清凉之气向外喷发。令毕方的精神为之一振,井中是流动的活水。
再见了,型月!
毕方闭上眼睛,奋力一跃!
“蒸空爆冥压!”
噗!
突如其来的大量的蒸汽凝聚成柱,以极高的速度喷射而来,撞击在毕方的身上,直接将毕方冲飞!
毕方的身体越过井口上空,飞向另一边,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液体冒出细小的气泡。
“你在干什么?”
低沉的语调从雁夜的口中传出,他肩膀靠在墙上,释放完蒸汽的手无力地垂下。额头见汗,胸膛微微起伏,只怕刚刚是经过了剧烈的奔跑,来到这里又就释放了带有冲击力的招式将毕方冲飞。
雁夜此时庆幸又惊怒,庆幸自己听到了慎二讲的故事,惊怒的是毕方居然想要自杀。如果刚刚再来迟一步,毕方就跳到井中去了。
毕方将眼睛转到后面,温热的身体在接触地面指挥迅速冷却下来,空气中残留着潮湿的气息。
看着赶来的雁夜,毕方有些感动,却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再度换上轻佻的面容。
“哟,雁夜君,你想明白了吗?到底什么是幸福呢?要不要把远坂葵掐个半死再来谈谈什么幸福呢?”
那尖酸刻薄的语气让雁夜握紧了拳头,远坂葵是他的逆鳞。可他现在必须得压下这怒气。
“这不重要。”雁夜紧紧盯着毕方:“你在干什么?”
葵的事是发生在未来,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问清和改变毕方的想法。
“这不重要?哦,间桐樱现在才重要对吧?毕竟马上就要被过继到间桐家来了,还要被扔进虫池里接受刻印虫的改造呢!”毕方恍然大悟地说道,语气中的戏谑显然可见。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雁夜却差点失声叫出来。
什么!还要到虫池里改造?!而且还是刻印虫?!
刻印虫是什么?就是银虫!长得和雕一样的银虫!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接受银虫的改造?!
雁夜恨不得现在就揪着毕方问个清楚,可他还是咬着牙忍住了。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这,不重要!你到底要干什么!”
后院的空气凝固起来,漆黑的双目咄咄逼人,根本不容毕方退却。如果就这么耗着,雁夜能陪毕方待上一整天。
“史莱姆,是魔物啊。”
毕方几欲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呐呐了好半天才勉强将充满辛酸与无奈的话语道出:“而我,是人类啊!”
“我知道!然后你要怎么样?自杀吗?”雁夜一语道破毕方的心思。
“我的意志已经压制不住身体的本能了,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同化成真正的史莱姆。”毕方默默地回答。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成为史莱姆啊!一点一点丧失自己的思想,连身体都无法控制的绝望感,简直快要淹没了他。
“与其让意识被魔物吞噬,变成无意识的粘液。倒不趁着还保持意识的时候,作为一名人类死去。”
他是认真的!
此时的话语发自毕方的内心,这让雁夜明白了,劝说,是根本无法让他回头的。
“呵呵。”雁夜笑出声,感觉到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离开墙站在原地,慢慢背过身:“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
“...现在的你已经变成魔物了。”
啪!
一根水蓝色的柱子飞速从他耳侧穿过,轰然砸在墙上。砖石飞溅,落点赫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坑洞。
“你,再说一遍!”
冰冷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突然有人塞了一块冰在后领,雁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角的余光轻瞄,只见刚刚还在水井边的毕方此刻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一只触手击打在坑洞上。
好快!果然昨天没有拿出全部实力吗?雁夜暗暗咂舌,如果昨天有这速度的话,只怕他最后赢不了。
不过厉害虽厉害,嘴炮还是不能停的。
“怎么?一个魔物还想冒充人吗?”明知道自己说这话有可能被打死,可现在是打死也要说。
噗!
一根触手猛然从毕方的身上射出,顶在雁夜柔软的腹部,直击胃部,酸水夹杂着食物从喉咙中涌上来,从口腔中吐了出来,落在地上。
“来,再说一遍。”毕方避开呕吐物,脸色极差,他所一直坚守到现在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否认。
“咳,怎么?我说错了吗?难不成你还认为自己是人呕....”雁夜擦了擦嘴,一句话没说完又被打得吐了出来。
“来,继续,我等着你的高谈大论呢。”毕方收回触手,漠然地看着雁夜。此刻的毕方没有半点手软,就算把雁夜打死也是有可能的。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雁夜的逆鳞是远坂母女,而毕方的逆鳞就是他人类的身份。昨天晚上雁夜有多生气,现在的毕方就有多生气。
雁夜用一只手撑住墙面勉强站了起来,就算是铁人连续两次被击中胃部也不好受,何况是他。
“今天你就算打死我,我都要说个明白!”雁夜捂着胃部,声音小了很多,可气势却丝毫不减,
“如果你说你是人的话,我就笑呕....”
噗!触手击出。
“你就是个懦夫呕...”
噗!触手击出。
“呕呕...你连我都不如...怎么敢称自己是人呕....”
噗!触手击出。
“...让我反抗命运的...不就是你吗....结果你却认输....这算什么...”
静....
“我没有认输...”毕方反驳道。他有一种现在就把雁夜打晕过去的冲动,可他又觉得如果这样做,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呸!”雁夜啐了一口,喘气都不匀了,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你不是说了吗?你迟早会被史莱姆吞噬,如果你是人的话,那这就是你的命运!为什么不去反抗它!如果你是人的话,就给我顶住!要吞噬也是你吞噬它!什么时候轮到魔物吞噬人类了!难道你就不想见见他们吗?不想用你的眼睛真正见识一下那些你幻想过的家伙们!和他们真正战斗吗?!”
“你...!”毕方瞪大眼睛,为什么雁夜会知道这些事?这些是自己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事情!
“看什么看,你个死宅!”雁夜虚弱地笑了笑,嘴角带着得意:“连日本经济危机的具体时间都不知道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我?还有即将发生的一切?”
受了多次软肋打击的雁夜肉体已经到了极限,手脚早已软了,背靠墙壁努力支撑着,眼皮越来越沉重,但这最后一句话也一定讲出来:
“我已经变得很强了,所以交给我吧。如果你真的变成魔物,就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