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麋鹿子爵的档案收回卷宗,莫烨抽出第二份卷宗阅读,其中所记录者与莫烨有些许仇怨。
《夜火子爵》,一张肤色苍白的学者形象浮现在莫烨脑海中,假凌玲事件中其子勒斯被假凌玲谋杀,夜火子爵却将其子身死的罪责算到莫烨头上,骑行赛时派出手下试图暗害莫烨而不成。
赵离在旁说明道,“夜火子爵属于旧贵族势力,也就是那些五十年前在女王屠刀下躲过一劫的旧有贵族,女王剥夺了他们的爵位与权力后流放出家族领地,沦为在异乡讨生活的平民。爱国者之殇战役后,夏拉斯二世迫于战败的舆论压力将女王历经数十年努力集中起来的权力再度下放,旧贵族们便在这时重新复辟。
而战役发生期间夜火子爵仍属于平民阶层,当时作为正在王都进修魔药学,幕光利用舆论搅乱王都,众多受到欺骗的民众集结发声支持旧贵族,和支持女王的一派在广场上论战。夜火子爵当时也在队伍中,不过他站的队伍却是支持王室的一边。
《夜火》之名是在他祖父手上被夺取的,荒夜之战期间他尚未出生,对族名更是没有任何荣耀与感情,对自己身为旧贵族更是没有任何感触。夜火子爵年轻时熟读历史,深刻知晓女王上位前的旧时代里文化教育闭塞,学习高等知识的机会被少数人握在手中,夜火子爵自己能够在王都中享受、学习最先进的魔药学知识全是女王治下盛世赐予自己的,他对女王只有满腔的感激之情。夜火子爵更清楚,如果国家发生动荡,王室权力分崩离析,那么受王室资金支持的王都学院必然再无法对外开放,他能享受到高等学习权利也将消失。所以在论战中,他始终坚定站在支持王室的一边。”
赵离说的内容和卷宗里的资料一一对应,资料中还夹有夜火子爵三十岁年纪时在王都学院高等魔药学课程学习的学籍证明拷印件。莫烨抬起头,道,“不对吧?一个成瘾药贩子是这样博学睿智的人吗?”
“没什么不对的,人总是会变的,又哪里有恶人从出生开始就做恶呢?”赵离无奈摊手道,“就夜火子爵来说,他对王室支持的动机来自于知识。然而比起知识,权力与利益对他的吸引力显然更加巨大。广场上小市民的论战胜败毋论,议政厅中的王室已然全面败北,夏拉斯二世首先交出的便是国之根本的立法权,当时旧贵族为了庆祝全面胜利便在议政厅中召开第一次会议,夜火子爵作为旧贵族后代自然也受到邀请。
也就在议政厅中,夜火子爵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美味,他能够用手中一票决定国家走向,更能直接上台慷慨陈词倾述自己的理念抱负。在夜火子爵提出提案认为子爵以上者可以自由进出王都学院学习并得到全票通过后,夜火子爵便明白自己如果有了权力想学一切都没问题——作为旧贵族的一员他便有着这种权力。从此他便已经彻底沉沦进去。”
局长嗤声道,“可笑的是提案通过之后夜火他再也没去学院进修过,比起和书海、药罐子打交道,他更喜欢看着领地里的平民在自己控制下进行各式反应。权力欲可以无分好坏重塑一个人,这个时候的夜火,才是英雄的孙子你所认识的夜火。”
“……”确认自己没漏过任何重要信息,莫烨将夜火子爵的资料重新封装好,拿出第三份卷宗。
《铄金子爵》,五位子爵中和莫烨交集最少的一人,只知道他是城防方面的负责人,一个退伍军人。
决定军队强弱的因素有许多,但其中最关键的莫过于士气。志愿军受保卫洛特的信念加持可以在治愈之谷战至最后一人,而夏拉斯二世率领的军队尽数认为对友国的侵略无义,根本没有为此战斗的理由,于是炽鸢军只是一波绝地反击便让墨霜军士气彻底崩溃全线溃逃,铄金子爵当时便藏在逃兵中躲回了洛特。”
莫烨抽出赵离正在概述的文件,发现这张文件纸上细腻的笔迹详实地描述了铄金子爵逃亡的时间点与路线经过,翻找记录人的名字,莫烨愕然发现这张记录是铄金子爵本人所写,“当事人自己的供词?”
“是的,爱国者之殇战役后总需要找人来承担战败的主要责任,彼时罪魁祸首夏拉斯二世已经通过放权和贵族议会取得和解,罪责自然落不到他的头上,于是贵族议会勒令败军所有人写下自己在战争中的经历以此确定最终责任人。
然而这份自写记录只是幌子,贵族议会最终清洗掉的人员几乎都是战前被夏拉斯二世蒙在鼓里对战役胜败毫无影响,始终忠于女王的新贵族们——罪名是督察失责,任由国王胡作非为。”
赵离冷哼一声,“话归原点,炽鸢战败后夏拉斯二世逃回洛特,谢蕴校长知晓因果后迅速命令自己的儿子以狮心会的名义组建志愿军防备影谕偷袭,和夏拉斯二世一起逃回洛特的铄金子爵出生在洛特,学习在洛特学院,作为狮心会的骨干自然也受到了邀请,然而此前战斗中他已经被炽鸢军吓破胆,根本不敢面对比炽鸢强大数倍的影谕军,狮心会发出征召令时他临阵脱逃没了踪影,治愈之谷的战斗爆发多日之后才被人发现他躲在废城区的枯井中瑟瑟发抖。在志愿军全军覆灭后,他才无耻地承认了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抛下同伴,临阵脱逃。”
将铄金子爵的资料收好,莫烨拿出第四份卷宗。
《画眉子爵》,一张胖脸映入莫烨脑海里,如果说五人中有谁和莫烨仇怨最深那必然就是画眉子爵了。莫烨在骑行赛中由白焰帮助,作为仅有抵达终点的一人赢得比赛,用胜利替已故的油桐赚到足够资金的同时让身为庄家的画眉子爵损失达到六位数。在莫烨想来,这个家伙没找人来报复自己也算得上是心胸开阔了。
“画眉子爵……一个优秀的投机主义者。”赵离摇了摇头道,“莫烨兄,你猜他是站在哪一边的?希望废除王室的自由自由派还是保留王室的保皇党?”
“自由派。”莫烨不假思索回答,印象中在骑行赛时他多次瞥见画眉子爵抖动胖胖的身躯在花萝身边转悠,和莫烨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侮辱沫梨》的花萝毋庸置疑对王室怀着极深的恨意,花萝必然是自由派的,那么喜欢围着她转的画眉子爵自然也是如此。
“猜得没错。”赵离继续道,“那么你认为出于这般立场,画眉子爵是新贵族出身还是旧贵族复辟?”
莫烨皱眉道,“难道不是旧贵族么?”按照榕根之子韦隆的说法,新贵族势力是女王屠杀旧贵族势力后得到拔升用以维持地方统治的既得利益者,保全王室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颠覆王室。
“画眉子爵先前既不是新贵族,也不是旧贵族,而是一个晋升的平民。”赵离眯着眼睛道,“夏拉斯二世为了摆脱艾丽娅女王统治的阴影,在上位时亲自提拔了许多富有抱负的平民担当重要职务,他能强逆政坛和军心同炽鸢开战所依仗的也正是这些同样富有野心,梦想开疆扩土的年轻人们,而年轻时的画眉子爵便是其中一员。”
莫烨内心突然一阵悸动,不知为何,现在他每每听到与少公主相关的消息时总会感觉心脏遇到了触动,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味道一路漫上口腔。莫烨咽了口唾沫,百般思索后将画眉子爵的一份收好,拿出最后一份。
《榕根子爵》。
“不用多作介绍了,赵离。”中年人俊美的面孔和八字胡,得体的穿着言谈以及战斗中如风般舞动的身姿让莫烨至今仍是印象深刻,直言道,“告诉我在影谕军偷袭洛特使团,叶铭影老师独自前往影谕报仇后榕根子爵做了什么吧。”
“背着当时使团的大使,也就是伤重的历桑维亚公爵前往炽鸢都城,当时墨霜军的前线所在。”赵离寻思片刻,问道,“需要我解释一下历桑维亚公爵是谁吗?”
“知道。”莫烨想起了花萝的面孔,说道,“我一个同学的父亲。”
“历桑维亚公爵有两位随伴骑士,一个是叶老师,一个是榕根子爵,而他们两位都得到过王国一位大智者的指点,也算是那位大智者的半个弟子。”赵离说道,“那位智者就是历桑维亚公爵的父亲,前任公爵老历桑维亚,他同时也是国王的老师。在王都中央得知国王无端对友国开战后所有人都被夏拉斯二世的任性妄为震撼,他们认为只有国王的老师才能制止国王的任性行为。于是在历桑维亚公爵作为外交大使行动时,老历桑维亚公爵直接前往前线阻止学生的肆意妄为。”
“他的阻止失败了。”莫烨知道最后的结果,自然能进行逆向推导。
“是啊。”赵离笑出声来,笑声是嘲笑的,“为了避免耽误战争,夏拉斯二世把苦口婆心劝阻自己的老师关押起来,而在战败逃亡过程中,全然忘了老师存在,将老历桑维亚公爵丢在了炽鸢王城外。”
“……”莫烨咽了口唾沫,“老人家最后如何了?”
“险些被墨霜军亡国,炽鸢人自然是对所有墨霜人怀有刻骨恨意的,看见墨霜中军驻地的牢房中锁着一个墨霜老人,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炽鸢人可不会在意其中古怪,他们想的只会是用最极端的手段报仇而已。”
赵离撇过头,呼了口气,“如果说圣皇自戕后的尸体被影谕人绝望撕成了碎片,那么老历桑维亚公爵……他没能得到自杀的机会。历经万苦来此寻找老公爵的榕根子爵什么也没能找到。”
夏拉斯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