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你醒了么?”
视线渐渐清晰,我明朗地觉得,我,活在梦中。
区别不了,这其中的区别,丑恶与梦幻,一同在我的记忆里起舞,打着没有图案的扑克牌,永远无法辨清的事实。
是爱丽丝小姐,不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面容,在四周绿意的浸染下更加迷人了,只是脸庞上显现出的情感,像是,淡如清水,虽然这样说着呼唤着我的话——毕竟我没有理由,去让她这么做罢了,这样去想着仿佛自己罪过就很大了,倒不如说,这样,才是她对待我最正确的方式。
哦,更清晰了,我看到了她双眸里流转的光。
……等下,不对!
本来,迷迷离离,连保持着某种自己都不知道的姿势的自己,却也被忽然回想起的事实惊醒,身躯迅速地沿着腰部折立起来,几乎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形状——哦,我刚刚似乎是昏倒在地上了,可是不对劲啊……我刚刚不是……
哦,对了对了!他!他!
我摇摇自己肿胀的头颅,尽量保持着清醒,然后将目光放到身边,却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草丛里,丝毫没有动静,就好像刚刚,真的如那个黑影所说一般……
说来,梦啊?
不过,比起这里呢?
梦和真实哪个更虚幻?
而那个,我所间隔的世界,是否也已经化为清风远去,不再令我回返?
爱丽丝似乎只是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在那之后也没继续说话,我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将自己的手伸向那个男孩,但是身子似乎是不可以弯下去了,仿佛只要重心一偏移一点点,我就又要摔在地上了,我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和躯体,都一下子太过衰弱……不只是个梦么?难道是因为在梦中释放过多那种能量的缘故,也会造成自己现在这个虚弱的状态?
“先生?……那孩子没事的,看起来只是晕过去了。”
她看着我这样做,语气里也带了些难掩的急促,便走到我身边,要将我和那个男孩拉开距离,以防我再做出什么会危害到自己身体的举动……是,真关心人么?
“是么……那他一直都晕倒在这里么?”
“啊……不知道,我刚刚往这里走过来时,就看到先生你和这个孩子一起倒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露出了笑容,又接着问上了一句:“你想问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好吧,有点捉不着头脑……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什么,便连忙询问爱丽丝道:“那个……那个,爱丽丝小姐,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八云紫小姐啊?”
看着她脸上忽然洋溢的笑容,我的心都自觉有点怔怔的,顿时,那些事情,也被抛诸脑后,纯纯归来,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形状了,桃心?no,方形?什么也不是,所以脸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自然的表情。
“诶?你没有看到她么?”又显得很惊讶了,她仿佛就是因为八云紫,才找到我一般,现在却被我问八云紫去了哪?
“刚刚我察觉到了她的气息,所以才赶过来的,结果到了这里,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而你和这个孩子却躺在这里,而且这个时候,你也几乎是同时刻醒来了……很奇怪呢。”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又忽然消失了,白云被风落落地吹跑,不免狼狈,慌张而难过,弄得我一阵难言的失落……说来话总是要听的,毕竟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有些奇怪了,可是放到八云紫她身上,却又变得不是那么难以琢磨了,那么……如果真是她的话,她又要做什么呢?
我思考,却又被她打断了:“先生,现在没什么事了么?”她蹲下身来,抬头看着也同样似乎是因为身体虚弱,而弯下腰的我,但是,我没有去看她的双眼,只是刻意避开了,我装作看向一旁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被无缘无故,给攥住灵魂的我,却又要被渴望逃脱这个世界的想法给纠缠?
她也看向了那孩子么?视线撇离的我,一无所知,我不敢再转过头去,生怕自己脆弱的意志和心灵,又要被这如同慰藉,却自觉如毒药一般的,却又是无比清澈的面容给迷住,又要无法摆脱,又要沉湎其中,我不想!
“不如先送他去人里吧,我在那里也认识些人,可以帮助治疗,需要帮忙么?”
清脆的嗓音总是很悦耳,我想都没想就点点头了……喂,不对,怎么顺理成章地就同意了?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暂时不能用了,一碰到她就失灵。
“那我们走吧。”
“啊……好。”
我便试图把手伸向那个男孩,想要把他抱起来,却忽然发现他的身边,还有一双手朝他伸过去……霎时间没去细想,这样也便就离的很近了,接着,就要被这样的后果打得理智四分五裂。
哦,哦……呸,不对啊!这双手是……我一个激灵,直接又从弯曲的姿势,恢复到了挺立的姿势,才避免了互相的碰触,感觉这之后,胸腔都在震动,我的大脑被由上而下的一股气流给重击了一下,脸颊不断地产生热量——这应激反应是可以的。
“先生抱么?嗯——看这样的速度,先生的身体应该没问题了,那就先生来吧。”
她收回了自己的手,又将它们放回身后,金发夹杂着阳光在空间中留下的影,双眼倒钩若月,这是微笑,却也同时有语言如涓涓细流而出。
她又指了指那个孩子,接着就微笑着,又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了,这忽然而至的,来自于她的话语,如今又忽然消失,让我着实有些不习惯。
我便抱起他,但也无法对爱丽丝她做些什么表情,也就只能向她表示歉意,不管她那一脸疑惑的表情,我示意她跟上,我们便直接走上了去人间之里的道路。
“啊,侵蚀得有些快呢,这才是第几个了?便直接被强制进入了他的梦境?嘛……变动太明显也不好呢,或许有些人能使他暂时安定下来。”
黑暗,只剩黑暗,他们两个人身后的光明忽然被一扫而光,接着便显露出了紫色的屏障,血红色的眼接连惨白色的眼睑,一环扣一环,大大小小如繁星,充满可怖之意,令人寒心而抓狂,令人自甘堕弱而无法回返,这一切被埋入了宁静,埋入了那个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而在这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再次显现。
金发迤逦,拖拽着漫天银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一袭白衣,链接着缤纷的装饰,知道啊,总会有一双紫罗兰般,深邃而美丽的双眼,在何时,在何地,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你,注视着你我,注视着那个少年,还有他身旁的那个金发少女。
“但是,要根除他那个念头……啊,好像有些难呢。”
她无比美丽,却又出现了一丝凝水般的愁容。
我不忍心哦,但我也不得不做哦,我亲爱的星羽,在这里呢,无法知晓最后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我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个……
“放弃吧,那样的念头,没有用的,本质上厌恨那个世界的你,只是依然放不下某些东西罢了,我提醒过你,你却不明白,看来,对你而言,直接说的不行,便需要我,去做些什么了……”
她转身,背对他们两个远去的身影,埋没在深深的绿意之中,青藤摇缀,只留下一丝清风,金色的破片被携带着,拂过时光一刻流逝的自然长廊————哦,只是,又是半天过去了,时间却自觉得忽然变得快了起来……诶,奇怪呢,总是有些时刻在接近着,论只是早晚,论只是想要和不想要,说来是欲望,再说来,也是命中注定,无法选择而可以选择的世界,一条不可回头却可寻找分叉的路。
“好了,有些累了,我要回去修养生息了……嘛,少女,就应该有一种保持健康面容的心态嘛,现在说来还太早,想来也是多费,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黑色的裂缝在空间里再一次消失——原来和上一次,星羽他在现世见到的裂缝一模一样,他只是没有注意到罢了。
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接近着人间之里,我想着又将看到那座神龛,但是这一次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了……或许只是因为有人陪伴,或许也只是……诶,不说了。
总之,算不上很开心,但愉快是蛮愉快的。
“先生,我能请求你些事么?”
但是,本来沉浸在这美好氛围中的我,却被这突兀降至的问话给怔住了,脸上的松缓被错愕除去,仿佛撕开面具般的迅速而完整,“当然可以,小姐你已经帮过我一次忙了,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就离不开这片森林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她只是轻笑着看着我,看着我脚下根本没有迟疑的步伐,点了点头。
“第一个,先生,没有必要叫我小姐了,你可以叫我爱丽丝,没有任何关系。”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对着我,指着自己的脸颊……咦,铁环?那么好看的手,为什么要去套上铁环呢?我忽然看到,她这只手的五根手指,上面都被一个小小的铁环束着,看起来很是突兀,不过我没有问出来。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接着接上了一句,“还有,先生,多笑笑吧,笑的话,某些东西就会忘掉的,我很少见到先生这样的人……表情很是僵硬呢。”
她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仿佛是刻意,也仿佛只是无意。
只是我因为郁闷,我不再多想,再加上八云紫那段话的意图我也在理解揣摩,因此我根本不想,不去想。
只要是能够与我接触有些时间段的,无一例外都要说上这句话——唉!我也心知肚明,我这副僵硬的外表与表情,本表示不出任何的真心,却仿佛能够在这里,换来他人诚心的帮助,这令我羞愧,令我觉得自己无能而弱小。
“第二个,嗯……就是,今年的人里冬日祭不知为什么特别的盛大,导致准备活动在这个时候就慢慢开始了,我想,这几天如果先生没事的话,可以来帮帮我做些事情么?当然啦……我自己的话,一个人也能够办到,只是多花些时间罢了,因此先生拒绝的话,我也不会介意,先生也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
很明显,到第二个要求的时候,她就有些犹豫了,那副本来显得从容,却又在这个时候显得羞涩的脸庞——仿佛露出了些许本性一般,我又被她脸上突如其来的变化给迷住了,险些要丢失在里面,露出丢脸的样子……我立刻回过神。
“……不不不,当然不拒绝,我想这几天来也没什么事做,就让我帮帮小……你吧?不会麻烦到你么?”一下子称谓的改变又让我无法适应——是我无法接受些什么?啊,好奇怪呢——就跟她所说的一般,我由奇怪变得更加奇怪,更加无法认清自己,“不过说来,冬日祭是什么?”
“那个……等下到了人间之里,把这个孩子安置下来我再跟……你慢慢说吧。”
啊,称呼变了。
笑靥明艳而清澈,不带有一丝的矫揉造作。
但我也不再挑她话语里的变化,我也冲她表示很愉快地点点头,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变动,仿佛脸部肌肉完全松弛,不过她仿佛知道我的心思,便把头转回去,望向道路的前方。
“到了。”
这么快?……跟她说这些简短的话,竟然转眼间也就到了,我便朝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便立刻察觉到她所看的,根本不是人里的大门,而是那个神龛,那个现在有些沉郁的神龛,那个曾经埋葬着我的冒失,如今牵扯着我的一部分痛楚与绝大部分懊悔的地方。
“……什么时候立在这里的?”她显然很疑惑,便朝神龛走了过去,我也不好跟她解释,便和她表示我不知道——虽然说谎不对,但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我,我要怎么和她讲出这样的话,难道只是一笔带过了?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东西……怎么都没了?
上面本来放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一些散落的灰,是柱香烧完剩下来的么?……我便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了那些灰上面,想要摩挲一下。
咚!一声巨响,在我的手碰到台面上后。
神龛便轰然倒塌。
??????????我做了什么?
无语和悲伤顿时一股脑冲上我的心头,但是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这同时进入了我的身体…….这些情绪,我都未曾相识,都是突然如同星辰一般冒出来,短暂而又长久……但我却觉得仿佛是理解了,却又无法命名,我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有些黑黑的,还冒着些令人不安的黑雾。
“这应该……不要紧吧?”
“啊,不要紧不要紧,爱丽丝……我们走吧,就按你说的,把这小孩子先安置一下再说其他事,现在也就别停下来了。”
于是,我带着多重忽然浮现的情绪,和爱丽丝一起,迈进这所村庄。
我知道,自己在害怕着见到谁,希望这次不会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