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张怀言如此担心之时,死气之中突然出现了遗蜕身形。身处死气之中,毫无生机可言。毫无感情的双眸之中,唯一的只有那抹凌厉的杀意,化为冷冽的光亮,直直的注视着张怀言。
张怀言看着这双眼睛只觉得浑身泛冷,就算此时身处死气之中,也没有这一双眸子带给他的感觉更加恐怖。
“既如此……”
遗蜕接着开口说道:“不若让人你们瞧瞧,仙人之能?”
张怀言心中猛地一跳,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遗蜕。周围气息悄然的聚向遗蜕所立之处,蔓延在他身周的死气也渐渐的向后聚去。而张怀言渐渐的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且似曾相识。
这些死气聚在遗蜕身后,混为一团。而后形状一转,便化作了一道台阶。
看见这道台阶,张怀言也想起了这种感觉为何会感觉到熟悉。便是当年柳城烈心门诸九铸登仙路欲登临仙位之时,天地间的那一股压力。
这台阶一出现,如同隔绝了天地,让张怀言一行人如同处于虚空。明明已到了一眼看透万里山河的境界,此时却如同眼前搭上了一张白帘,所有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而且,此时这股压抑的感觉,似乎要比当初诸九之时还要强烈几分。
仿佛这遗蜕所铸的登仙之路,并非是诸九那强行开辟的道路。而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登仙路。
遗蜕看着张怀言以及他身后长心惊讶的表情,开口道:“你们不必太过惊讶……这并不是真正的登仙路。虽说,比之那诸九所铸的登仙路这的确算是真的,但,真正的登仙路早就在那长生真人脚下碎了。”
遗蜕身子轻轻一飘,往后上方飞去,而脚下则飞快的聚成一阶又一阶的登仙路。
“此路,乃是我体内天上诸仙凡念往日记忆化成。万念所聚,可比那诸九的登仙路要好上太多了。”
“张怀言……此时并不该是我登仙之时。可皆因你,我不得不如此。这也算,你厉害之处了。”
话音一落,遗蜕脚踩登仙路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张怀言。身上弥漫着死气,却有着天上仙人一般的空灵。张怀言愣愣的看着他,突然听到有人窃窃私语,细下去听,却发现是从遗蜕体内传出的。
且渐渐的,突然变成了许多人在对话一般,也不再是细声细语,而是大声的争论谩骂。
响彻了整个天际。整个世间。就连那些距此地千万里之远,未受魔门灾乱的地方,也能听见。
雁城城墙之上,清奕无力的望着远处黑气弥漫的天空,一颗心已然绝望。
“众仙一体,尚已登仙。此间无望矣……”
而此时雁城中,来晚的周恒清也同样望着那黑云,张着嘴,呆愣愣的望着。
这世间,何人不是如此。
长心没有想到那遗蜕能如此变换出登仙路,张怀言也没有。恐怕就连那天上仙人,也没有料到遗蜕能有这样的手段,千年已不见仙人的世间,安不下这座真神。
周恒清将头顶的斗笠摘下,他能感觉到张怀言也在那片黑气之中,站在遗蜕面前。
人在有些时候,就喜欢恋旧。喜欢回忆以前的一些事情。就比如在方才赶来的路上,听那些因伤离开雁城的修行人说起张怀言来到雁城的第一件事便是遗蜕拦在了雁城之外,周恒清便忍不住想起之前听闻他在雁城的所作所为。
即便知道张怀言自始自终便不是一个嗜杀之人,周恒清也惊讶于张怀言能够暂且放下恩怨,而选择与遗蜕对峙。
说起来,从他在越州找到张怀言开始,便一直感觉他是一股略显懦弱的性子。十年来很少出那间云山,整日修炼云间八道,有一种似乎若不努力修炼,一切都会离他而去一般的念头。也仿佛,在用这种办法,怀念他的师傅。
想到这……周恒清怔了怔,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随后释然洒脱的微微一笑,又将斗笠带在了头上,在心中问了出来。
“小师叔……你是否,能成为道君那般的人物呢?”
……
张怀言望着已成仙人的遗蜕,心中恐惧愈渐强烈。遗蜕仿佛变成了当年在柳城那诸九的模样,在空中用不含丝毫感情的双眼望着地上人们,如同望着一堆蝼蚁。
然而,一想到那诸九。他当然就不会忘记自己的师傅。
物极必反。
张怀言心中恐惧瞬间一扫而空,而脑袋却低了下去,握着剑的手还有些颤抖。
死气已不再他的身边,已是全部聚在了遗蜕身边,弥漫着。
四周那些争吵的声音影响着他的心神,也无形之间让这里自成一片天地。张怀言抬头看向那弥漫的死气,在其中仿佛望见了无数已化作枯骨的仙人凡身,个个都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嘴一张一合,犹如呼唤他,唤他快些过去受死,好让他们能无所顾忌的去往仙界,成就他们本该与本体共享的仙人之身。
虽心中已无恐惧,可手依旧在抖,双眼依旧颤抖。
身处高处的遗蜕望着他,皱了皱眉。
张怀言深吸一口气,狠狠的一握剑柄,双目不再颤抖,身后命格之龙再出一声震慑天地的吼声。
“方才便曾说过……”
张怀言剑指遗蜕,坚定的目光如同多年前天池山山脚下手握瓷瓶的孩童一样,用足了一生的力气,大声道:“既生于尘埃,何来登天一言!”
站在下方用归墟界护住自己的澄虚闻言,顿时开怀大笑,抚须赞道:“不愧是道君之徒!当年道君柳城斩仙,吾未能出南山一观甚为遗憾,恨不能亲眼所见。如今,有你张怀言雪原斩遗蜕,也算了了老夫心中一愿!”
遗蜕听见着这两句话,饶是无数仙心在体,也甚为恼怒,嘴角抽搐不止。
“嘁……”
遗蜕碎了一口,抬起一手,冷声道:“就算尘埃,你可能一斩干净?”
话落,雪原千里白茫,瞬息不见。
“便让我看看!你张怀言如何斩我!”
雪原已不能称之为雪原,终日深藏积雪之下的地面裸露了出来,一片乌黑。放眼望去,仿佛此地就是为那遗蜕所准备的一般,与那死气颜色并无二致。
张怀言身后金龙飞驰而出,所携金光将四周照的通明,但在此间之中,却只如星芒一般,十分渺小。
遗蜕掀起一浪死气,遮挡在其跟前,金龙一头撞进却找不见遗蜕身在何方。张怀言手持灵邢剑警惕着四周,却丝毫感觉不到遗蜕的气息。一片寂静。
随后,张怀言突觉后背冰凉透骨,来不及思索便急忙动用天池升云霞,向上空跃起。
等他回身一看,那停留在原处的白雾已被死气侵染,化为了一团污泥从天掉落。张怀言急忙想唤回金龙,却见遗蜕已从下方飞身近前,一手探出,似要将张怀言一抓捏碎一般。
匆忙之下,张怀言只得将灵邢剑横斩向那遗蜕,抵挡住。遗蜕一抓住灵邢剑,双眼勃然变换,随后灵邢剑不停颤动,竟是快将碎裂。
张怀言全靠一柄灵邢剑压制遗蜕的灵源,若是没了灵邢剑恐怕不出一合,便身死道消。好在此时金龙已是回转,绕过张怀言便一口向遗蜕咬去。
遗蜕收手回退几步,张怀言也得此抽身逃开。此时遗蜕正背对着徐有生一行青玄弟子,何奈除徐有生与长心之外,其余弟子皆被遗蜕的仙人之威摄住了心神,颤颤巍巍的就似快要下跪一般。
长心曾为仙人,深知此时聚众仙之力为一体的遗蜕之能。张怀言有三龙合一的命格在身,饶他遗蜕术法可使天地崩裂,张怀言也可勉强抵挡。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这些青玄弟子却是经受不起的。
尽管此时的遗蜕背对着他们,长心却不敢妄动。看了眼张怀言,反而选择了退去。
“先不要待在此处,雪原之雪千万年不化,可见不是普通凡间之物。这遗蜕瞬息之间将此间千里白雪化尽,早已不是我们能抵挡的。此时……唯有靠张怀言他自己了。”
徐有生摸了一把脸,艰难的问道:“为何,这遗蜕能如此登仙?”
长心苦笑一声,说道:“方才张怀言说的不错,却也有错误。遗蜕体内是众仙凡间之身,是众仙升仙之时褪去的人间躯壳,但……这人间躯壳却也是走完了登仙路,在洗身台上褪去的。可以说,他们都是已成过仙的人……”
徐有生苦涩不已,喉咙只觉有些干涩:“青玄弟子……先行退去。”
一行人缓慢的后退着,视线却不敢从遗蜕身上移开。感觉到身后的人退去,遗蜕望着张怀言,开头道:“你看,到头来你终究是孤身一人。”
张怀言方才与此时的遗蜕一交手,心中便如大山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怎会不知道这些青玄弟子此时情况。他没有去反对遗蜕,而是开口说道:“你又何尝不是?”
气氛顿时更加冰冷。
遗蜕黑着脸,冷声开口:“我怎么能与你相比!”
“此间世界,唯我,拥有众仙之念。这具躯壳之中,是数以千计不甘人下,不甘于无尽光阴在那洗身台上就此吹去的心念。明明自己本应当在那天上享那仙界祥和,何故落下尘埃,流落凡尘之中!”
“你张怀言不过一胸无大志的毛头小儿,无力救父,也无力救你的师傅!就连那时有我相助,你也未救得你那姬瑶!若无那天上仙人无形之中的操控,你此时又怎么与我相对而立!你又怎敢!此时说上一句‘你又何尝不是’?”
众仙凡念终归是凡念,就算走上了登仙之路,行之顶端,也无法消抹着心中万年来的怨结。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每一字每一句,都应当是戳中了张怀言的内心。
其实,这也是攻心之言。张怀言身边何时缺少关爱他的人,只是他心中眼里,自羽落过后,便只有一个姬瑶了。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在姬瑶死后,心神交悴,在雪原之中一躺两年。
“我就想知道,那些仙人设计好这一切,将你一生葬送。你为何还要在此时拼命拦我?难道是为了这雁城之后的凡人?若是这样,你若在此时自行了断,我便就此飞升,不问一切。”
张怀言看着他,缓缓说道:“之前也有人这般问过我……”
遗蜕看着他。
“我说的是……你若不死,我如何上至仙界……”
遗蜕一愣,随后嗤笑一声,摇头不屑道:“我还道你张怀言如何了不起……是为了这天下百姓……原来……”
张怀言没去理睬遗蜕,继续说道:“你若不死,登仙路便不会重现。若不重现,我便没办法上去,没办法质问他们。有些事,终须要一个说法。”
遗蜕有些意外,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我俩目的其实是一样的。何不这样,你勿要阻拦我,我上界之时,将你也带上去,好好与那些仙人论叨论叨。”
“不一样……”张怀言望着遗蜕,很是平淡的说道:“你是要杀,而我,只想要姬瑶复活而已……”
遗蜕渐渐收起了表情,道:“本以为你只是有些痴,却没想……是傻子一个。”